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用理智分析安抚妻子:“去找卫民,不是出门买菜,说走就走。那是东北边境地区,路途遥远,情况复杂。我们得向组织上请假,把手头紧急的工作交接安排好,这是纪律。父亲那边,也必须知会一声,老爷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这个孙子。还有,介绍信、粮票、钱、御寒的衣物、可能用到的药品……这些都得准备周全。我们这样贸然跑去,万一找不到,或者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反而耽误事,更让孩子担心。”
李怀瑾的话像一盆冷水,渐渐浇熄了苏映雪冲动焦急的火焰,却让那深切的担忧和心疼化作了更沉重的酸楚。
她颓然坐回椅子,泪水无声滑落:“可是……怀瑾,我一想到他可能正在挨饿受冻,我的心就跟刀割一样……我每晚都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他小时候的样子,可现在他在哪儿吃苦我都不知道……”
李怀瑾坐到妻子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们不能再让孩子因为我们的仓促而承担任何风险。做好准备,请好假,我们尽快出发,最多……最多耽搁三四天。老张那边我也让他继续留意更具体的信息。我们要给儿子带去的,是一个安稳的、能接他回家的保障,而不是另一场慌乱。”
苏映雪靠进丈夫怀里,哽咽着点头。
在李怀瑾沉稳的安抚下,那股想要立刻冲去东北的冲动渐渐被压了下去,但心底翻腾的情绪却并未平息,反而在短暂的冷静后,转化成了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尖锐的痛苦——那是对辜负者的滔天怒火与恨意。
她靠在丈夫坚实的臂膀里,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化作锋利的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怀瑾……” 苏映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不再是单纯的悲伤,更添了难以遏制的愤懑,“当年……当年我们把囡囡交给他们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我们是怎么做的?你想想!”
她挣脱丈夫的怀抱,坐直身体,眼眶通红,里面燃烧着火焰:“我们知道自己处境艰难,前途未卜,怕连累孩子,更怕他跟着我们受苦甚至遭遇不测!千挑万选,选了李建国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远房亲戚,不就是图个稳妥,希望他们看在亲戚情分和……和我们给的代价上,能善待我们的儿子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不解:
“三根金条!给了他们整整三根金条的抚养费!还有……还有你暗中使力,把他们一家从那个穷山沟的农村户口,硬是给弄到了北平城里!为了让他李建国能在城里立足,有个稳定收入养家,你托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周折,才把他塞进工厂,做了一名工人。这些……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苏映雪越说越激动,泪水再次涌出,却是滚烫的,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
“我们明里暗里做了这么多,掏心掏肺,几乎把能给的都给了,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他们能看在钱、看在情、看在改变他们全家命运的恩情上,对我们那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的囡囡好一点吗?哪怕只是……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孩子那样,给他吃饱穿暖,不打不骂,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啊!”
“可结果呢?结果是什么?!”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从小打骂!吃的最差!干的最多!把他当牲口一样使唤,当出气筒一样对待!最后……最后还为了自家其他孩子的利益,把他赶到那苦寒的边疆去插队!李建国!张兰!你们两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宝贝儿子的?你们怎么敢?!怎么配?!”
此刻,苏映雪心中对儿子李卫民所有的怜爱、所有的愧疚、所有十七年来无处安放的思念,全都化作了对李建国夫妇刻骨铭心的仇恨。
那是一种母亲被触及最深沉逆鳞时爆发的滔天怒焰,恨不得将那对夫妇抽筋剥皮,方能稍解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