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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欺君之对(2 / 2)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此事…此事乃老臣虑事不周。是老臣…私下与周侍郎商议,以为赠谥追封乃国之大事,需待…需待平叛大局稍定,方可从容计议,一体施行,方显朝廷隆重,亦免仓促间有所疏漏…绝非有意欺瞒陛下!更非…更非对忠魂不敬啊!”

他试图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并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拖延理由。

“待大局稍定?一体施行?”黄晟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赵尚书,你好大的面子,好大的规矩!

朕问你,前番故去的「文定阁大学士」范玉成、「兵部尚书令」崔衍,他们的谥号,追赠,可是等‘大局稍定’了?可是‘一体施行’了?

为何他们去世不足三月,谥号便已拟定,封赠便已下达?而对那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将士,尔等便要他们等到海晏河清?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赵仕吉你说说!

人死为大,为国而死,难道还比不上在朝堂上寿终正寝的体面?还是说,在尔等心中,只有你们这些朱紫贵人的名分要紧,那些大头兵,死了便死了,不值一提?”

这番质问,犀利而刻薄,将朝廷“重文轻武”、“尊卑有别”的潜规则赤裸裸地撕开,更将赵仕吉等人强编的托词批驳得体无完肤。

赵仕吉被问得哑口无言,老脸涨红,冷汗浸透了内衫,只能连连躬身告罪:

“老臣…老臣失言,陛下息怒!老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范文襄公、崔忠怀公等,俱是…俱是……”

赵仕吉这时实在不敢说这是得了皇帝许可的,而前番那些忠臣良将马革裹尸,连身后名都没得到,不也正是皇帝未曾许可?

阁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皇帝今日明显是借题发挥,要敲打群臣,甚至要清算某些旧账。他的真实意图,如同这太极阁内缭绕的烟雾,越发扑朔迷离。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绞尽脑汁揣摩圣意之时,「兵部左侍郎」李裕,眼瞧四周无人动弹,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道:

“陛下息怒!赵尚书、周侍郎或有思虑不周之处,然霍元峥及周侍郎所请,实乃忠义之言。追赠赐谥,褒扬忠烈,确能激励生者士气,彰显朝廷恩德。臣以为,陛下既有此明见,实乃三军将士之福!

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可下旨,命礼部、兵部会同吏部,拟定章程,对自吴逆作乱以来所有为国捐躯之忠勇将士,无论品阶高低,一体酌情追赠官爵,赐予谥号!所需钱粮虽紧,然名分所系,不可不重!臣愿领此差事,协同办理!”

李裕这番话,本意是顺着皇帝刚刚“似乎”表达出的意愿,想将事情落到实处,平息圣怒,也解决实际问题。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恰恰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哦?”黄晟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钉在李裕身上,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戾气,“李侍郎…好大的担当!好大的口气!”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刺骨的寒意:

“听你这意思,满朝文武,就你一个明白人?就你一个知道要褒奖忠烈?就你一个…是能臣?是诤臣?是能做实事的干臣?!”

连续三个反问,一个比一个诛心。

“朕方才斥责群臣‘欺君’、‘渎职’,你倒好,立刻跳出来要‘领差事’、‘协同办理’。你是觉得朕在小题大做,还是觉得你比在座的所有人都高明?比朕…更懂得如何施恩?”

李裕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他万没想到自己一番“忠君体国”之言,竟引来如此雷霆之怒。

皇帝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要拿他当靶子立威!他想张口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冷汗瞬间湿透重衣,头顶也已是湿了一片,此刻只能默默的低头叩伏,任皇帝说教。

就在李裕被皇帝的气势压得几乎窒息,内心挣扎着要不要豁出去死谏之时,一旁的周元正,眼中却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明悟。

他看着皇帝那看似暴怒实则充满算计的眼神,看着同僚们惊恐茫然的表情,一个大胆而可怕的念头骤然清晰。

他猛地再次挺直腰板,声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洪亮,甚至盖过了皇帝的余怒:

“陛下!臣周元正,愚钝!此刻方悟陛下深意!”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连黄晟也眯起了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周元正毫不畏惧,迎着皇帝的目光,语速极快,仿佛要将心中那惊人的揣测倾泻而出:

“陛下今日提及霍元峥之疏,斥责群臣疏忽忠烈名分,非为苛责,实乃圣心高远,洞烛机微!陛下之意,岂止在于追谥几个死人?!”

他环视一圈呆若木鸡的同僚,声音更加激昂:

“吴逆作乱至今,已近三载!叛军裹挟流民,攻城略地,荼毒甚广。朝廷虽竭力平叛,然战事迁延,国力损耗,人心浮动。前线将士浴血,后方百姓困顿,朝野上下,怨言暗生!

更有甚者,如东南李航之流,坐拥强兵,心怀叵测,虎视眈眈。值此危疑之际,朝廷最需要什么?是钱粮吗?是兵甲吗?不!是人心!是忠义之气!是上下同欲、共赴国难之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黄晟,仿佛在替皇帝说出那不可言说的心思:

“陛下!追赠赐谥,厚待死难忠魂,表面是名分,实则是朝廷昭示天下的一杆大旗。是要告诉所有还在为朝廷效力的将士:

‘尔等为国而死,朝廷必不相负,青史必留尔名!’

是要告诉那些心怀怨望、首鼠两端的地方势力:

‘朝廷赏罚分明,忠义者虽死犹荣,叛逆者虽生犹死!’

更是要告诉天下万民:

‘朝廷虽艰,然正气长存,天心仍在!’

此举,乃是以亡者之荣,安生者之心!以忠义之名,聚天下之力!震慑宵小,砥砺士气。其作用,远胜十万雄兵!

陛下圣心独运,非臣等愚钝之辈所能揣测万一!臣…万死方悟陛下苦心!”

周元正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又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太极阁。

所有大臣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元正,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原来…原来皇帝打的是这个主意?他根本不是良心发现,也不是要清算谁,他是要借“追赠赐谥”这面道德大旗,来收拢人心,震慑内外,尤其是震慑各地随时爆发的火药桶。

黄晟端坐于乾位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满意和一丝冰冷的嘲弄。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下方。

但这沉默,在众臣眼中,无异于默认。

「礼部尚书令」赵仕吉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扑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比的崇敬与激动:

“陛下圣明!老臣愚钝,竟未能体察圣心之万一。陛下高瞻远瞩,以追谥褒忠之举,凝聚人心,震慑不臣,实乃治国安邦之妙策!老臣五体投地!”

他心中却是惊涛骇浪,皇帝的心机,竟深沉至此。

紧接着,「户部尚书令」林道煌、「兵部尚书令」云焘等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连忙跟着拜倒,口中高呼“陛下圣明”、“臣等愚钝”,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阁内瞬间从刚才的死寂压抑,变成了歌功颂德的海洋。

李裕也趁机拜倒,冷汗依旧未干,心中却五味杂陈,不知是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还是悲哀于这赤裸裸的政治算计。

黄晟享受着这迟来的“领悟”与“崇拜”,微微颔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将这出戏推向高潮,定下调子。

突然!

“报——!!!”

一声凄厉、尖锐、带着无尽惊恐的呼喊,如同利刃般撕裂了太极阁内虚伪的祥和。

一个浑身尘土、甲胄歪斜的「兵部塘报驿卒」,在两名御前羽林卫的阻拦下,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太极阁门外,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

“千里加急!加急!!!东南急报!临安急报!!!”

“「东唐王」李航…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