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灿的突然闯入、当众咆哮、甚至直指他“讨好苗女”,这一切,都将诸葛明华精心营造的铁律形象,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巨大口子。
周彬月这看似无心、实则句句戳中痛处的揶揄,无异于在他和吴三折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们极力维持的威严和秩序,在数万将士面前,踩在了脚下。
诸葛明华的呼吸微微一窒,饶是他城府深沉,此刻脸上也控制不住地掠过一丝铁青。
吴三折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台下的林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愤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淹没。
“妖女!你找死!”
台下的林灿被周彬月这火上浇油的话语彻底激怒了,他本就视这苗疆圣女为祸水,此刻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点将台上的周彬月,狂吼道:
“老子今天就宰了你这祸乱军心的妖女,为我兄弟报仇!”
“保护圣女!” 周彬月身后侍立的两名苗疆护卫瞬间抢步上前,腰间的弯刀已然半出鞘,眼神凌厉如电。
“林灿!你敢!” 吴三折终于怒吼出声,他身边的亲卫也“唰”地一声拔出兵刃,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校场上的数万士兵更是骚动起来,尤其是荆襄兵团后续跟来的士卒,见自家总兵拔刀,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眼神惊疑不定地望向点将台。
一场血腥的内讧,眼看就要在这刚刚行刑完毕的校场上,猝然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低沉、雄浑、仿佛从九幽地底升腾而起的咆哮,如同远古巨兽的怒吼,猛然压过了校场上所有的喧嚣、咆哮与兵刃出鞘的铿锵!
这咆哮声并不如何高亢,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暴怒。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都仿佛要停止跳动。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声咆哮下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冻结。
校场边缘,那由精锐亲卫簇拥着的、象征着「吴王」至高权力的赤金凤凰大纛,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猛地被分开。
阳光刺破晨雾,洒落在来人的身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熔金般的光晕,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一匹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蹄雪白的神骏战马当先而出。马背上端坐一人,身量高大,给人一种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
他未着华丽甲胄,只披着一件赤色大氅,内衬暗金锁子甲,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阔刃长剑。
面容被头盔的阴影遮挡了大半,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如同熔炉中淬炼过的寒铁,冰冷、锐利、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穿透空间,瞬间锁定了校场中心拔刀怒指点将台的林灿。
正是「吴王」——吴一波!
他此刻未曾策马疾驰,只是缓缓前行。
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极有规律的“嗒…嗒…”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每一步都带来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
在他身后,一队队身着玄甲、手持长戟、面无表情的玄甲锐士营精锐,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沉默地紧随其后,肃杀之气弥漫开来,瞬间将整个校场笼罩。
吴一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林灿身上,也扫过点将台上脸色煞白的吴三折和面色铁青的诸葛明华,最后在周彬月那张依旧沉静、但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波澜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整个校场,数万人,鸦雀无声。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唯有吴一波座下那匹神驹喷吐着灼热的白气,发出轻微的响鼻。
终于,吴一波勒住了马缰,停在距离点将台和林灿都不远的地方。他缓缓抬手,摘下了那顶遮住大半面容的头盔。
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露了出来。浓眉如刀,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道冷酷的直线。
他甚至带着几分草莽的粗粝,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此刻燃烧着足以焚灭万物的怒火,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属于王者的恐怖威压。
吴一波没有看林灿,也没有看台上的儿子和军师。他微微侧头,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向点将台侧后方,那里站着负责今日校场警戒的「长沙戍卫兵团副总兵」陈鸣远。
“陈鸣远。” 吴一波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心胆俱裂的寒意,“本王,命你戍卫校场,维持秩序。为何……有外将擅闯?”
那陈副总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王……王上……末将……末将……”
“擅闯者,何人?” 吴一波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击鼓。
“是……是「荆襄兵团总兵」林……林灿林大人……” 陈鸣远声音带着哭腔。
“哦?” 吴一波仿佛才第一次真正看向林灿,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林总兵。”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本王,命你坐镇宜昌,扼守长江,防备宁廷水师。此地,长沙府,距离宜昌……八百里。”
吴一波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裂,蕴含着无尽的暴怒与威压:
“谁!给!你!的!胆!子!擅!离!职!守?!!”
“轰隆——!”
这声质问,仿佛九天惊雷,裹挟着吴一波积攒的滔天怒火与无上威权,狠狠劈落在林灿头顶,也劈在数万噤若寒蝉的将士心头!
林灿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他握着刀柄的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吴一波那冰冷如刀锋的目光,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山,瞬间将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悲愤、所有的倚仗,都冻结、碾碎!
他这才猛然惊醒,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擅离职守,咆哮公堂,拔刀指向圣女……哪一条,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尤其是在这位以铁血手段起家、最恨部下挑战权威的吴王面前。
“王……王上……” 林灿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想辩解,想说是为了王彪,想说是诸葛明华不公……但在吴一波那足以洞穿灵魂的冰冷注视下,所有的理由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他手中的佩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染血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