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人无需多言了,兵部新来了一位监军,孔岑孔大人不久便到!”
赵佳锐闻听此言,胸口更是剧烈起伏,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
他知道,这绝非仅仅是兵部的意思,背后必然有那位深居九重的皇帝陛下,或是那位遥控朝局的朱璧永的默许甚至指示。
捉拿康燕,非为整肃军纪,实为寻一只替罪羔羊,平息朝野物议,并或许有敲打他赵佳锐之意。
不过片刻,康燕被除盔卸甲,铁链加身,押出大帐时,回头望了赵佳锐一眼,眼中无怨,只有一片悲凉。
赵佳锐扭过头,不忍再看。
经此一事,军心愈发涣散。而朝廷允诺的援军与粮饷却迟迟不至,仅有文书严令,催促其死守江防,不得再后退半步。
“死守?如何死守?”赵佳锐于深夜独对江图,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充满疲惫,“兵不足额,械甲残旧,粮草仅够半月之用。水师战舰虽利,然李逸行军奇招频出,无法有效设防……唉!”
他深知,朝廷重心已全然置于中原朱璧永与闯贼之战,东南防务,不过勉强维持,甚至已成弃子。
而那位「兵部尚书令」云焘,心思莫测,此番作为,更令人心寒。
至此,赵佳锐已无力回天。
在屡次请求增援、明确朝廷已无意也无力支援江南后,为保全最后的有生力量,他不得不痛苦地下令:
放弃长江以南所有据点,全军收缩至北岸,依托瓜洲、金山、焦山等要塞,凭借水师火炮之利,全力封锁江面。
命令一下,宁军最后的力量开始仓惶北渡。旌旗委地,辎重尽弃,伤病号哀嚎于道,景象凄惨。沿途州县官员,或逃或降,人心惶惶。
镇江城修建到一半的皇帝行宫如今已是树木丛生,城内百姓则通过各种各样的门路试图越江北上,更遑论世家大族、士绅官员。
东唐大军则趁势推进,十余天的时间,几乎未遇抵抗。
自镇江城外地界,直至滨海的镇海城,一座座城楼上,宁军的旗帜被抛落,换上了东唐的大旗。
短短旬月之间,大宁王朝在江南的最后印记,被迅速抹去。焦土千里,唯见东唐兵马来往驰骋,以及那些在废墟中挣扎求存的百姓。
长江,成了暂时的界线。
北岸,赵佳锐收拢残兵,倚仗水师,沿江构筑壁垒,炮口直指南岸,做无奈之斗。
南岸,李逸大军云集,营寨连绵数十里,水师「海龙将军」欧荃的艨艟战舰终于得以冲破昔日镇海城扬州一带海上防线,开始在京口、常州一带集结,日夜操练水战,准备着那最后的北渡一击。
夏末的江风,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吹拂着两岸累累伤痕的土地。江水呜咽,仿佛预示着更加惨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
京口东唐大营,中军帐内。
李逸一身金甲,未戴头盔,黑发随意披散,正用一块丝帛,细细擦拭手中长槊的锋刃。
那槊尖寒光流动,隐隐有血纹浮现,正是他习武以来最趁手的兵器——定武摩炎槊。
帐下,诸将肃立,个个面带亢奋之色,却又隐隐带着对这位年轻主帅的敬畏。
“父王增派的五万新军已在路上,粮草军械充足。”李逸开口,声音平静,在这帐中传响,“赵佳锐退守江北,凭几条破船,就想阻我王师?笑话!”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将:“传令下去,各军加紧打造、搜罗渡船。水师日夜袭扰北岸,疲敌心神。临安督粮的大人不日将至,粮草督运,若有延误,军法无情!”
“末将遵命!”众将轰然应诺。
这时,一名「行军司马」入帐禀报:“少帅,抓获几名宁军细作,乃江北而来,似欲窥探我军营寨。”
李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细作?正好。将他们绑于前线高竿之上,让江北的弟兄们都看清楚,这就是窥探我东唐大营的下场。不必给他们痛快。”
“是!”「行军司马」心中一寒,领命而去。
帐中一员虬髯将领,乃是「横江将军」雷暴,咧嘴笑道:“少帅威武!正好煞煞北军的威风!”
另一员面色白净的将领,「骁骑校尉」孙楷,却微微皱眉,欲言又止。他瞥见身旁的「录事参军」轻轻摇头,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李逸将长槊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雷暴!”
“末将在!”
“命你率「横江师」,多备火船,今夜子时,再袭瓜洲宁军水寨!不必死战,扰得他们不得安寝即可。”
“得令!”雷暴兴奋地抱拳。
“孙楷!”
“末将在!”
“你率「骁骑师」,沿江巡逻,凡南岸所见,无论军民,一律捆绑压入牢中!”
“这……”孙楷稍一迟疑,“少帅,其中或有渔民……”
李逸目光一冷:“非常时期,宁错杀,勿放过!你要违令?”
孙楷心头一凛,垂下头:“末将不敢!遵命!”
诸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李逸一人。他走到帐口,望着远处滔滔江水,以及对岸隐约可见的宁军壁垒,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赵佳锐……江北……扬州……中原……”他低声自语,手握紧了槊杆,“这天下,合该是我东唐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江风灌入大帐,带来浓重的水汽和隐隐的金戈之声。
而在后方,却是「江浙巡抚」梁琰绍之子梁佳宇,受了谢明思举荐,担任督粮官,正督促着庞大的运粮队,艰难前行。
沿途所见,尽是荒芜田园与流离失所的百姓,他眉头紧锁,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沉重。
谢明思出发前曾与他交代过几句,沿途一切验证了王爷的雄心,少帅的暴烈,这滚滚向前的战车,究竟会将东唐带往何方?
他望着前方烟尘弥漫的道路,仿佛看到了无尽的血与火。
长江天堑,南北对峙。一边是困守待援、士气低落的宁军残部,一边是声势滔天、锐气正盛却手段酷烈的东唐新锐。
大战的阴云,笼罩在滔滔江水之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