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咨议军国要务”?这分明是朱璧永和他的党羽,尤其是那个周士良,演的一出双簧!
借着调令的名头,将他这柄最锋利的刀召回京城,架在他这个皇帝的脖子上!
从此,他连最后一点指望外部将领制衡的渺茫希望也彻底破灭。朱璧永人就在眼前,这深宫高墙,还能挡得住他的滔天权势吗?
架空!这是赤裸裸的架空!
他感到自己就像是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挣扎得越厉害,那束缚的丝线就缠得越紧,而那只巨大的蜘蛛,正不慌不忙地向他爬来。
“陛下息怒……”「司礼监秉笔太监」何香小心翼翼地劝慰,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自从涵武门之变后,甚至连传国玉玺都不再由司礼监掌管,而被新设的掌印局所把控。
而满朝文武,几乎已丧失了对黄晟的尊崇,他们谁又敢再对这调令多言几句?
黄晟颓然坐回龙椅,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看着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朱璧永回来了,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
朱璧永回京的仪仗尚未抵达永安,另一股浪潮已率先席卷了朝堂。
自「吏部尚书令」苟致礼死后,殿阁实质上已由「文成阁大学士、刑部尚书令」周士良一手把持。
往日那些需要经过激烈争论、各方妥协才能呈送御前的奏章,如今几乎畅通无阻地汇聚到他的值房,再被他以“票拟”的方式,决定着它们的命运。
而近日,涌向殿阁的奏折,几乎清一色都是为大帅朱璧永请功的。
这些奏疏来自四面八方:有中原前线彰武军系将领的联名上奏,有沿途受过朱璧永恩泽的地方官员的感恩戴德,有朝中朱党成员的摇旗呐喊,甚至还有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见风使舵的附和之词。
奏疏内容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将朱璧永平定涵武之变、稳定京畿、征剿闯逆的功劳夸得天花乱坠,仿佛没有朱大帅,大宁王朝顷刻间就要土崩瓦解。
九月二十八,周士良亲自抱着一厚摞这类奏折,来到了居然殿求见正元帝。
黄晟心中警铃大作,却不得不宣他进来。
周士良礼仪周到,举止沉稳,将奏折一本本呈上御案,语气平和地请皇帝御览。
黄晟硬着头皮翻看,越看心越凉,越看手越抖。那字里行间洋溢的对朱璧永的赞美,仿佛一根根钢针,扎在他的心上,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这个皇帝的脸上。
待黄晟看得面色发白,周士良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为国举贤的恳切:
“陛下,朱大帅功勋卓着,彪炳史册。昔日或有小人阻挠,致使陛下恩赏未能尽显朝廷酬功之意。如今群情汹汹,皆言大帅之功,非重赏不足以安天下军民之心。臣忝居阁揆,不敢壅蔽圣听,伏请陛下顺应舆情,对大帅予以超擢封赏,以彰其功,以励后来。”
黄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士良。
几年以前,正是以周士良等人为代表的文官群体,屡屡阻挠他意图重用和赏赐朱璧永,强调朝廷体制、防范武臣坐大。
如今,还是这个周士良,却反过来,逼迫他给朱璧永加官进爵!
这赤裸裸的颠倒黑白和权势压迫,让黄晟气得几乎吐血。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干涩:
“周爱卿,朱璧永之功,朕自然知晓。然则闯逆未平,中原未靖,此时大肆封赏,是否为时过早?不若待其彻底剿灭马有成,再行论功行赏,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周士良面色不变,微微躬身道:“陛下圣虑,臣岂不知。然则,赏功之要,在于及时,方能激励将士用命。大帅虽未竟全功,然已扭转乾坤,使中原大局底定,闯逆穷途末路,此乃不世之功。若待扫穴犁庭,恐时日迁延,寒了功臣之心。且如今朝野上下,万民翘首,皆盼陛下能明赏有功,此亦安定人心之要务。”
“安定人心?”黄晟几乎要冷笑出来,“是安定朱璧永、朱大帅的人心吧!”
周士良仿佛没听出皇帝话中的讥讽,继续道:“陛下,非止军中将士,便是朝中同僚,亦深以为然。兵部云尚书、户部方尚书等,皆以为当赏。”
他轻巧地将几位朝中尚能发声的官员也拉了出来,尽管他知道方延元等人或许只是被迫附议。
黄晟感到一阵窒息。周士良的话滴水不漏,步步紧逼,将他所有的理由都堵了回去。
现今朝堂之上他几乎孤立无援,甚至连一个能帮他说话的重臣都没有。苟致礼死了,方延元等人被裹挟,云焘首鼠两端……
“陛下,”周士良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大帅不日便将还朝。若陛下届时仍无明确恩旨,恐朝野议论,以为陛下忌惮功臣,非圣主所为也。且大帅劳苦功高,若赏赐不及,其麾下十万奋勇之士,又该如何看待朝廷?”
最后这句话,已是毫不掩饰的威胁。黄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听懂了周士良的弦外之音:
若不答应,不仅朝局不稳,连朱璧永手下那些骄兵悍将都可能生出事端!
一场看似问询的朝对,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黄晟坐在龙椅上,只觉得那龙椅冰冷刺骨,仿佛有无数根针扎着他。
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拖延:“即便如此,封赏亦需斟酌,容朕再思……”
然而,周士良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直接打断了皇帝的话,用一种近乎代君行令的口吻,平静却斩钉截铁地说道:
“陛下无须再虑。臣与殿阁、军机处、兵部等诸公已议定,朱大帅之功,非人臣之位可酬。当仿古制,异姓封王,方能显其殊勋,慰天下之心。”
他顿了顿,无视皇帝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惊骇的表情,缓缓吐出了那句足以震动朝野的话:
“臣恳请陛下,即下明旨,加封大帅朱璧永为——晋王!”
“晋王”二字,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黄晟的耳边。
异姓封王!自大宁开国以来,仅有李航一人而已,李航的前车之鉴,只今尚在狠狠屠虐东南!
这已不是赏功,这是在刨皇朝的根基,是在他黄氏江山之上,硬生生立起另一个王!
黄晟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周士良,想说“乱臣贼子”,想说“朕绝不答应”,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士良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为君分忧”的诚恳:
“陛下,此乃当前稳定局势、酬谢功臣之最佳方案。旨意,臣已命阁臣拟好,只需陛下用印即可。”
“至于印玺,其实也不劳陛下亲手,陛下口头恩准,大印立马盖下!”
他竟然连圣旨都提前拟好了!他竟然连大印都已在手中了!
黄晟彻底绝望了。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瘫软在龙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了。
许久,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准奏。”
两个字,重逾千斤。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周士良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臣,遵旨。”
他缓缓退出居然殿,留下黄晟一人,独自面对着那满御案为朱璧永请功的奏折,还有那份即将宣告大宁王朝出现一位异姓权王的、墨迹未干的圣旨。
殿外,秋风乍起,吹动着宫殿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仿佛在为一个时代敲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