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黄昏
巷口的梧桐树落了满地碎金，陌拜踩着枯叶走来时，封无尽正蹲在老槐树下修一辆二八自行车。车链卡得厉害，他手指沾了黑油，额角沁出细汗，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含糊地喊了声：“等我五分钟，这破玩意儿快折腾好了。”
陌拜没应声，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还修它做什么？队里不是配了新的三轮吗？”
封无尽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时腰骨“咔哒”响了一声。他转过身，夕阳正落在他眼睫上，镀出一层暖黄的光晕，眼角的细纹像被岁月熨过的褶皱。“念旧呗。”他笑了笑，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反倒把黑油抹到了脸上，“这车子陪我跑过多少村子？送过救济粮，拉过生病的老人，车座子上还留着当年给你捎糖糕的油印子呢。”
陌拜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自行车的车座上。确实有一块浅浅的褐色印记，像一枚褪不去的胎记。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跟着封无尽在公社干活，封无尽总把分到的糖糕偷偷放在车座下的布兜里，等他收工了塞给他，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
“都过去了。”陌拜的声音低了些，“现在不一样了，不用再靠一辆自行车跑遍十里八乡。政策好了，路修宽了，家家户户都有了摩托车，有的还买了小汽车。”
封无尽蹲下身，继续摆弄车链，动作慢了些，却依旧熟练。“是不一样了。”他轻声说，“可有些东西，不是新的就好。你看这车链，虽然锈了，可只要好好上油，好好调整，照样能转得顺畅。人也一样，日子过好了，不能忘了以前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陌拜沉默了。他知道封无尽说的是什么。去年村里换届，他当选了村支书，一心想搞招商引资，想把村里的老房子推了建工厂，想让村民们都能进厂上班，不用再靠天吃饭。可封无尽却坚决反对，说那些老房子是祖宗留下来的念想，说村里的土地不能随便占，说好日子得稳扎稳打，不能急功近利。
“我不是想忘本。”陌拜解释道，“我是想让大家过得更好。你看隔壁村，建了服装厂，村民们每月能挣好几千块，比种庄稼强多了。我们村有山有水，要是能引进旅游项目，再办个农产品加工厂，日子肯定能更红火。”
封无尽终于把车链修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陌拜面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他的眼神很认真，像当年教陌拜写字时那样，“可陌拜，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为什么要守着这片土地？不是为了挣多少钱，是为了让日子安稳，让人心踏实。你想建工厂，想搞旅游，我不反对，可你得想清楚，工厂会不会污染河水？旅游项目会不会破坏山林？那些老房子推了，以后孩子们还知道我们村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陌拜皱了皱眉：“这些我都考虑过，我会找环保的项目，会保护山林，老房子也可以选择性地保留一些，做成民俗村。我不是要一刀切，我是想在传统和发展之间找个平衡点。”
“平衡点不好找啊。”封无尽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自行车的车架，那车架已经掉了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就像这自行车，想让它跑起来，既得让车链转得快，又不能让车轮跑偏。当年我带你去修水库，你还记得老书记说过什么吗？他说，做事就像垒堤坝，一砖一瓦都得扎实，不能图快，要是根基不稳，迟早得塌。”
陌拜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参加集体劳动，累得直哭，是封无尽把他拉起来，老书记站在堤坝上，指着滔滔的河水对他们说，做人做事，都要像这堤坝一样，经得起风浪。
“我没忘。”陌拜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时代变了，老方法不一定管用了。现在讲究的是效率，是创新，要是我们还守着老路子，迟早会被淘汰。”
封无尽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陌拜。“你看看这个。”
陌拜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子。那是当年生产队的哨子，封无尽是队长，每天清晨就吹着这枚哨子喊大家上工，哨音清亮，能传遍整个村子。
“这哨子我一直带着。”封无尽说，“它老了，声音也不如以前响亮了，可我还是舍不得扔。因为它提醒我，不管时代怎么变，有些东西是不能变的——是踏实肯干的劲头，是互帮互助的情分，是对这片土地的敬畏。”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反对你发展，我是怕你太急，忘了为什么出发。陌拜，你年轻，有想法，有干劲，这是好事。可你得记住，我们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让村里的人过得舒心，过得踏实，而不是为了追求表面的光鲜。”
陌拜握着那枚铜哨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蔓延到心底。他看着封无尽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沾着黑油的手指，看着那辆修好了的二八自行车，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也是这样的夕阳，也是这条小巷，封无尽骑着这辆自行车，带着他去镇上买文具，车后座上的他，抱着新本子和铅笔，觉得未来的日子像夕阳一样温暖明亮。
“封叔，我懂了。”陌拜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动，“我会慢慢来，会好好规划，不会再蛮干了。我会保住那些老房子，保护好山林和河水，我会让大家既过上好日子，又不丢了根。”
封无尽欣慰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就像这自行车，慢慢骑，才能走得远。”
他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轻轻一踩，车链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慢悠悠地顺着小巷往前骑。夕阳把他的身影和自行车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铺满落叶的路上，像一幅温暖的老画。
陌拜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铜哨子，看着封无尽的身影渐渐远去。风穿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时光的低语。他知道，有些对话，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辞藻，有些道理，不需要太多复杂的解释，就像这巷子里的黄昏，就像这辆老旧的自行车，就像封无尽朴实的话语，简单，却有力量，能让人在迷茫中找到方向，在浮躁中找回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