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轰鸣,工人的身影,升腾的蒸汽。
这一切,必须守护。
哪怕要与隐藏在高墙内的阴影周旋。
他走出保卫处,骑上自行车。
他推着自行车,随着人流,缓缓蹬向回家的路。
车轮碾过秋天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
穿过几条熟悉的胡同,拐进南锣鼓巷。
暮色为青灰色的砖墙染上一层暖昧的橘红。
九十五号四合院的门楼,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斑驳。
刚进前院,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合着劣质茶叶的苦涩。
三大爷阎埠贵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正蹲在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菊花旁边,眯着眼,用一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剔除叶子上的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哟,平安回来啦。厂里今天……没什么事吧?他这话问得有点刻意,眼神里闪烁着打听消息的光。
最近厂里抓得严,安全大检查。李平安随口应道,停下脚步,三大爷,您这花儿,该上点肥了。
阎埠贵立刻来了精神,摆摆手,唉,上什么肥啊,这年头,人吃饱都不易,哪有余粮喂花儿。我这就是看着点,别让虫啃光了就行。对了,听说……后院的许大茂,住院了?伤得不轻?
消息传得真快。
李平安点点头,嗯,出了点意外,在厂里伤的。
阎埠贵咂咂嘴,摇摇头,一脸的高深莫测。
我就说嘛,这人啊,不能太跳脱。许大茂那小子,平时就爱抖机灵,这下好了吧……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一点,我听说,跟他那媳妇王翠花也有关系?那王翠花,可不是省油的灯……
李平安不想接这个话题,推着车往后院走。
阎埠贵在他身后,兀自嘀咕着,带着点看透世情的得意。
穿过月亮门,到了中院。
贾张氏正坐在自家门槛上,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
眼神浑浊,嘴角下撇,看着就不好相与。
秦淮茹在门口的水龙头下洗菜,手指冻得通红,动作麻利。
看到李平安,秦淮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李处长回来了。
李平安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贾张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自从贾东旭工伤去世后,这婆媳俩的日子过得紧巴,贾张氏看谁都觉得别人欠她家的。
尤其是对院里条件稍好点的,更是阴阳怪气。
后院更是热闹。
刘海中挺着肚子,背着手,在他那两间正房门口踱来踱去。
他大儿子刘光齐,前两年说是要响应号召,带着媳妇去支援三线建设。
把家里的钱都拿走,刘海中气急败坏,生了一场大病,自己以引为傲的大儿子走了,自己成了笑话,之后很少露面。
李平安推车进了西跨院自己家。
小院清静,墙角栽着几棵耐寒的冬青,还算整齐。
妻子林雪晴已经下班,在厨房做饭。
儿子李耀宗在屋里的小方桌前,对着本子,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小脸认真。
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一亮。
爸爸!
李平安放下自行车,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
写的什么?
学校让写的,学习心得。李耀宗仰起脸,爸爸,厂里真的抓住特务了吗?同学们都在传。
李平安顿了一下,温和但严肃地说,厂里的事,不要在外面议论。好好学习,练好你的拳,比什么都强。
李耀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写字。
李平安走进里屋,换了身家常的旧衣服。
炉子上坐着水壶,冒着丝丝白气。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慢慢喝着。
身体的疲惫渐渐涌上来。
但脑子却停不下来。
会议室里郑组长锐利的眼神,市局领导们微妙的表情,阎埠贵打听消息时的闪烁,刘海中因家丑而铁青的脸,许大茂的上串下跳,贾张氏那永远带着怨气的侧脸……
厂里是暗流汹涌的权力场。
院里是琐碎纷扰的人间烟火。
他身处其中,必须同时面对。
掌柜的影子在市局的高墙后若隐若现。
而四合院的日常,也从未真正平静。
阎埠贵那点打听消息的嗜好,贾张氏那无处发泄的怨气……
在有心人眼里,或许都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李平安放下杯子,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四合院里各家各户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隐约传来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
这些声音,平凡,琐碎,甚至有些吵闹。
但这就是生活。
是他脱下保卫处长那身制服后,需要守护的另一个世界。
他不能允许掌柜的阴影,渗透进这里。
也不能允许四合院里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贪婪、愚昧或怨恨,被卷入那危险的旋涡。
炉火照得屋里一片暖意。
水壶发出轻微的嘶鸣。
李平安的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逐渐变得坚定而清澈。
他知道。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
他要去面对会议室里更复杂的博弈,要去追踪市局高墙后那道幽灵般的影子。
但此刻。
在这个属于他的小小院落里。
他只是一个守护妻儿,看着儿子写字的普通男人。
这份平凡,是他力量的源泉。
也是他必须扞卫的,最后的底线。
夜色四合。
四合院沉入梦乡。
只有风声穿过屋檐,带来远方的寒意。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山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