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傍晚,天色尚未全黑。
四合院里已经摆开了阵势。
一张八仙桌横在前院中央,三把椅子端端正正摆在桌后。
桌上摆着三个搪瓷缸子,泡着深浅不一的茶叶——那是三位大爷各自从家里拿出来的,泾渭分明。
刘海中来得最早。
他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背着手在桌子前踱步,肚腩挺得老高。
每一步都踏出“管事大爷”的架势。
阎埠贵端着自家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慢悠悠坐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陆续出来的邻里脸上扫过,心里盘算着今晚能捞到什么好处——至少,能在众人面前显摆显摆文化水平。
易中海最后到场。
他手里夹着一根经济烟。
烟卷很廉价,烟纸粗糙,但他点烟的动作很从容,吸了一口才在正中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是“一大爷”的位置。
“都到齐了吧?”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没到的,互相喊一声啊!咱们院的全员大会,原则上每家每户都要派人参加!”
稀稀拉拉的回应。
贾张氏搬着小板凳坐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没糊完的火柴盒,嘴里嘀嘀咕咕。
秦淮茹安静地坐在婆婆身后,低着头。
傻柱和马冬梅站在中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边,没往前凑。
傻柱嗤笑:“阵仗不小啊。”
马冬梅扯他袖子:“少说两句,听着就是了。”
许大茂家依旧没人。
王翠花还在医院守着,许大茂本人……院里人已经很久没见他露过面了。
西跨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平安一家走出来。
林雪晴牵着李耀宗,李平安抱着小暖晴。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了几秒。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
审视的,好奇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
李平安面色平静,像是没察觉到这些视线。
他选了靠后的位置,让妻子孩子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背微微靠着廊柱。
月光从屋檐斜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易中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刘海中却像是逮着了机会,腰杆挺得更直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会!”
他拍了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哐当响。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为了整顿咱们院的风气!近来,有些同志思想松懈,纪律涣散,集体观念淡薄!这是非常危险的苗头!”
开场就是高调。
阎埠贵配合地点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易中海默默抽着经济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具体表现有哪些呢?”刘海中掰着手指头,“第一,公共卫生!前些天,中院水槽堵了,没人主动通!最后还是老易找人弄通的!”
“第二,邻里关系!有些家庭,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对院里的公共事务不闻不问!”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扫向西跨院方向。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思想问题!”
刘海中的声音又拔高一度。
“咱们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集体主义,是互相帮助!可有些人呢?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鼻孔朝天,不把老同志放在眼里!甚至,因为个人问题被单位停职,还整天游手好闲,钓鱼闲逛,给院里造成不良影响!”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林雪晴的手攥紧了衣角,李耀宗不安地抬头看父亲。
李平安依旧平静。
他甚至微微偏头,看向夜空。
今夜的月亮很亮,星子稀疏。
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
“老刘说得对。”
阎埠贵适时接话,放下搪瓷缸,“咱们院的风气,是该正一正了。我建议,以后定期组织学习,读报纸,学文件,提高大家的思想觉悟。”
他顿了顿,推推眼镜。
“另外,我观察到,有些年轻同志在教育孩子方面,也有问题。过分溺爱,或者过分严厉,都不利于下一代成长。咱们三位大爷,作为院里的长辈,有责任帮着把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字字句句,都透着要插手别人家事的味道。
傻柱在后头嘀咕:“管得真宽。”
马冬梅掐他胳膊。
易中海终于开口了。
他掐灭烟头,动作缓慢,声音沉稳。
“老刘,老阎说得都有道理。不过,咱们开会的目的,是解决问题,促进团结。批评不是目的,帮助才是。”
他看向李平安的方向。
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
“平安啊。”
易中海的声音很温和。
“你是咱们院最有出息的人,有本事,有担当。前些年在厂里也干得不错。最近遇到些困难,院里老少爷们也都理解。”
他顿了顿。
“但是啊,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打起精神。整天钓鱼闲逛,不是办法。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咱们三位大爷,作为长辈,不能看着你消沉下去。”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
可字里行间,坐实了李平安“消沉”“游手好闲”的帽子。
还摆出了“长辈管教晚辈”的姿态。
高明。
比刘海中的直白指责,高明得多。
林雪晴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听出了话里的刀子。
李平安终于动了。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小暖晴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看向八仙桌后的三位大爷。
油灯的光晕摇曳,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那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表情。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三位大爷。”
李平安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说得挺好。”
他顿了顿。
院子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等着他的反驳,等着他的辩解。
或者,等着他的屈服。
李平安却话锋一转。
“既然要整顿风气,促进团结,那我提个建议。”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完整地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咱们院,确实有些问题该解决。比如——”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后院许大茂家,现在什么情况?王翠花同志一个人在医院撑着,院里有没有组织人去帮衬?许大茂的问题,到底怎么定性?这些,三位大爷有没有了解过?有没有向街道反映过?”
刘海中的脸色一僵。
阎埠贵推眼镜的动作停住了。
易中海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再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