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件,都是精品。
每一件,放到后世都是天价。
但李平安脸色平静。
他不是收藏家,也不懂这些艺术价值,但知道以后肯定值钱。
太显眼,太累赘,而且一旦被查出来,就是铁证。
所以老人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藏起来,等风头过去。
可惜,他低估了这场风的风力,也低估了许大茂这类人的嗅觉。
李平安一件一件查看,用神识仔细探查。
在拿起第三件瓷器时,他忽然顿住了。
这件瓷器是个天球瓶,造型浑厚,釉色是天青釉,釉面有细密的开片。
但让李平安在意的不是瓷器本身。
而是瓶子里有东西。
神识透进去,看见瓶底垫着一层软布,布上放着一个小布包。
他轻轻倒转瓶身。
布包滑出来,落在掌心。
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
借着手电筒的光——他从空间里取了个最小的手电——李平安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是地契。
三张地契,都是北平城里的房产,位置极好。
还有一封信,字迹工整清秀:
“见字如晤。余平生所藏,尽在于此。若他日太平,望有缘人善待之。若世道仍浊,便任其蒙尘,亦不可落入豺狼之手。娄振华,甲辰年冬。”
甲辰年,就是一九六四年。
去年冬天,娄半城就已经预感到什么,做了这些安排。
李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重新放回布包,连同地契一起,收回空间。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十几个樟木箱子。
箱子没上锁——铜锁只是摆设,一拧就开了。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字画。
卷轴都用油纸包着,系着丝带。李平安没有一一展开,神识扫过,就知道都是名家手笔:文征明的山水,唐伯虎的花鸟,郑板桥的竹子……
第二个箱子,是古籍。
线装的《史记》《汉书》,宋版的《周易》,明刻的《金瓶梅》——这本倒是让李平安多看了一眼,这书在这个年代,可是“毒草”中的“毒草”。
第三个箱子,是杂项。
有象牙雕的象棋,有犀角杯,有鎏金的佛像,还有一套完整的文房四宝,砚台是端砚,墨是徽墨,笔是湖笔,纸是宣纸。
李平安站在暗室里,环顾这一屋子的“四旧”。
这些东西,是娄半城一辈子的心血。李平安想着这些可能只是娄半城一部分的收藏,在其他地方肯定还有。
这些如果落在许大茂手里,足以让娄家满门抄斩——虽然现在已经没什么“满门”了,娄半城跑了,家人估计也早就疏散了。
李平安没有犹豫。
神识展开,笼罩整个暗室。
心念一动。
博古架上的瓷器、玉器、青铜器,消失了。
樟木箱子,连同里面的字画古籍杂项,消失了。
最后连博古架本身,也消失了。
暗室变得空荡荡荡,只剩四壁水泥,和空气中淡淡的樟木香。
李平安又用神识仔细扫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遗漏,这才转身离开。
从竖井爬出来,重新盖上地砖。
月光依旧惨白,照在后院荒芜的花圃上——花早就枯了,只剩几根干瘪的茎秆在风里摇晃。
李平安翻墙出去,落地时回头看了一眼别墅。
二楼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双失明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娄半城那封信里的那句话:“若世道仍浊,便任其蒙尘,亦不可落入豺狼之手。”
现在,东西没蒙尘。
也没落入豺狼之手。
而是进了他的灵泉空间。
在那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小天地里,这些东西会得到最好的保存。温度恒定,湿度适宜,没有虫蛀,没有风化。
等到太平年月,也许……
李平安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还早。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融入夜色。
脚步轻得像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胡同深处。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又来了。
带着更多的人,更齐全的工具。
他不信邪。
或者说,他不敢信邪——回去怎么跟李怀德交代?说娄半城早就跑了,家里毛都没有?那李怀德会怎么看他?一个连抄家都抄不明白的废物?
所以他又来了。
这次更狠。
地板全撬了,墙皮全剥了,连天花板都捅了几个窟窿。
灰尘飞扬,碎砖烂瓦堆了一院子。
还是什么都没有。
许大茂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脸上那道疤因为愤怒而扭曲,像条活过来的蜈蚣。
赵干事小心翼翼凑过来。
“许副主任,真……真没有。这房子就是个空壳子。”
许大茂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胡同里开始有人走动,去早市买菜的,上班的,上学的……但所有人路过这栋别墅时,都加快脚步,眼神躲闪。
“娄半城……”许大茂咬牙切齿,“你够狠。”
他忽然转身,盯着赵干事。
“查!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查他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把北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老东西揪出来!”
“是,是!”
“还有,”许大茂压低声音,眼神阴狠,“李平安那边……也给我盯紧了。我就不信,这南锣鼓巷里,就娄半城一个有问题。”
赵干事一愣。
“李处长他……”
“他是处长,更是人。”许大茂打断他,“是人,就有问题。去找,去挖,去翻他的旧账!”
说完,他瘸着腿,大步走出别墅。
晨光照在他背上,却照不暖那股从心底渗出来的寒意。
西跨院里,李平安正在吃早饭。
林雪晴给他盛粥,小声说:“听说许大茂昨天抄娄家,空手而归?”
“嗯。”李平安接过碗,神色平静。
“那他还……”
“他不会罢休的。”李平安喝了口粥,“这种人,吃了一次亏,就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林雪晴脸色微变。
“你是说……”
“没事。”李平安放下碗,摸了摸旁边李耀宗的头,“爸爸教你的拳,这两天多练练。还有,在学校,少说话,多看书。”
李耀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暖晴也学哥哥的样子,用力点头。
李平安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想起灵泉空间里那些东西。
那些瓷器,那些字画,那些地契。
还有那封信。
“若他日太平……”
太平。
这个简单的词,在这个年代,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李平安站起来,拿起外套。
该上班了。
院子里,许大茂正好从外面回来,两人在中院打了个照面。
许大茂盯着李平安,眼神像钩子,想从他脸上钩出点什么。
李平安神色如常,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许大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
“装,接着装。”他低声自语,“早晚有一天,我把你的皮扒下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货色。”
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
落叶打着旋,像一个个无家可归的魂魄。
这个冬天,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