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灵异恐怖 > 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 第141章 朱门启处路漫漫

第141章 朱门启处路漫漫(2 / 2)

她语速不快,却毫无冗余,字字句句都敲在婉儿心上:“公主殿下辰时起身,巳时初刻用早膳,随后是读书习字时辰。你作为伴读,需提前一刻至书房等候,不得早,更不得迟。每日具体行程,自有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告知与你。”

严嬷嬷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牌,递了过来。木牌呈淡青色,上面刻着简单的编号和“景阳宫伴读”的字样,边缘打磨得光滑。“这是你的临时对牌,在正式腰牌制好前,凭此出入限定区域。除了公主召见或规定的伴读时辰,无令不得随意在宫中行走,尤其不得靠近前朝区域及各位主子娘娘的寝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婉儿,带着几分审视:“饮食起居,会有宫女伺候,但也需自行留意。宫中吃食,不可多食,不可妄议。宫中人多眼杂,谨言慎行四字,时刻牢记。”

“是,婉儿谨记嬷嬷教诲。”婉儿起身,躬身应道,姿态恭谨,不敢有半分懈怠。

严嬷嬷看着她沉稳的姿态,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但语气依旧严厉:“嗯。稍后会有人带你去居所安顿。今日不必去见公主,先熟悉环境,整理内务。明日辰时,自会有人引你去书房。”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如同她来时一样干脆,没有半句多余的嘱咐。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眉眼伶俐的宫女走了进来,对着婉儿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却不失规矩:“奴婢菱角,是分派来暂时伺候姑娘的。”

菱角话不多,但手脚利落。她引着婉儿穿过几条九曲回肠的回廊,绕过一处栽着芭蕉的天井,来到景阳宫后殿一处僻静的西配殿。配殿比刚才的厢房略大些,同样陈设简单,但多了个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套粗瓷的妆奁,还有靠窗的一张书案,放着一套简单的文房四宝。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里面种着几株兰草,叶片青翠,能看到一角灰蓝的天空。婉儿带来的箱笼,已经被整齐地码放在墙角,上面的封条完好无损。

菱角帮她简单归置了一下衣物,又细细告知了热水领取的地点、饭食供应的时辰,还有宫中各处的禁忌,末了带着芳辰去归置,只留婉儿一人在屋内。

终于,只剩下婉儿自己。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兰草的清香,却也带着几分凉意。她望着那一角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天空很蓝,飘着几朵白云,却显得格外逼仄。夕阳的余晖正渐渐染上金黄,给冰冷的宫殿镀上一层虚幻的暖色。远处隐隐传来悠扬的钟声,一声,两声,三声……那是宫门下钥的时辰。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见到公主,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刁难,甚至没有多少波折。但这平静之下,是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是严苛到极致的规矩,是无处不在的、无形的壁垒。

她打开一个箱笼,取出母亲亲手放进去的一只小小的、白瓷青花的瓷枕。这是她自幼惯用的,枕面上绘着一枝疏梅,是母亲早年的手笔。她将瓷枕抱在怀里,冰凉的瓷面贴着温热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家中熟悉的气息,带着阳光和草木的味道。

积攒了一天的疲惫与委屈,在此刻汹涌而出。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瓷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但她很快便抬手,用袖口用力擦去泪水,连眼眶都揉得发红。

不能哭。严嬷嬷说过,多愁善感活不长。

她将瓷枕小心地放在床头,摆得端端正正。然后,她开始自己动手,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整理这个暂时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她将衣物分门别类地叠好,放进衣柜;将书籍一册册码放在书案上,按照经史子集的顺序排列;将母亲给的锦囊,藏在枕下最隐秘的地方。动作间,她的眼神逐渐沉静下来,那里面,属于侯府二小姐的柔弱彷徨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宫廷伴读梁玉涵的、初生的坚韧与审慎。

宫墙外的世界已然远离,那万家灯火,那亲人笑语,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宫墙内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明日,她将第一次正式面见那位决定她未来命运的安乐公主。

三月十六,辰时初刻。

天光已然大亮,暖融融的朝阳越过景阳宫飞翘的檐角,透过雕花窗棂上那层极细的云母纸,在书房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檀香,那是殿角铜炉里燃着的安神香,混着新研徽墨的醇厚与古籍线装书特有的陈旧气息,织就一片肃穆雅致的静谧。

书房宽敞得很,靠窗设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全套的文房四宝——端砚莹润,狼毫挺拔,宣纸裁得方方正正,还有几卷摊开的字帖,墨色乌亮,墨迹似乎还带着未干的湿润。两侧是高及屋顶的楠木书架,层层叠叠垒满了各式典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甚至还有几本域外传来的杂记,琳琅满目,透着皇家独有的气派。

婉儿提前了一刻钟到来。她穿着那身天青色绣折枝玉兰的伴读常服,衣料熨帖,不见一丝褶皱,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双鬟髻,簪着那对点翠珠花,翠色与天色相映,清雅得很。她垂手立在书房门口内侧的阴影里,低眉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书香。严嬷嬷的教导言犹在耳,她将自己调整到最“平稳得体”的状态,脊背挺直,双肩放平,像一株安静生长在墙角的兰草,不惹眼,不张扬,却自有一番自持的姿态。

辰时正,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当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少女略带娇憨的抱怨,打破了书房的宁静:“哎呀,张嬷嬷你慢些走!我的璎珞珠子,差点又勾到帘栊了!”

话音未落,书房的竹帘便被猛地掀开,一道明媚鲜亮的身影几乎是“闯”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鲜活气。

来的正是安乐公主。她年方十二,正是娇俏烂漫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绣折枝海棠的宫装,裙摆上坠着细碎的珍珠流苏,走动间簌簌作响,颜色娇嫩得如同初春枝头绽开的第一簇迎春花。她生得一张圆润的小脸,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娇憨的灵动,皮肤是养在深宫里的白皙细腻,双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像是熟透的蜜桃。头上梳着活泼的双螺髻,各缠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悠,折射着细碎的光芒。通身的气派,是金枝玉叶被千娇百宠养出来的尊贵,却没有太多深宫沉沉的暮气,反而像一只被保护得极好、对世界充满探索欲的雀鸟,叽叽喳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天真。

她一眼就看到了立在门边阴影里的婉儿,脚步蓦地顿住,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起来,眼神坦率得很,半点不掩饰好奇,像在看一件新鲜玩意儿。

引路的掌事宫女张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公主殿下,这位便是新来的伴读,永昌侯府的梁二姑娘。”

婉儿心中一凛,按着严嬷嬷教的规矩,不疾不徐地走上前两步,对着公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声音平稳清晰,又不失少女的柔婉:“臣女梁玉涵,拜见公主殿下。公主万福金安。”

“起来吧起来吧。”安乐公主不耐烦地挥了挥小手,语气随意得很,带着点娇纵的孩子气,“动不动就行这么大的礼,看着怪累人的。”她几步蹦到书案后,一屁股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大椅上,又指了指下首一个绣着缠枝莲的锦墩,“你也坐,站着说话,我脖子都要仰酸了。”

婉儿心下微讶。这位公主的做派,与她预想中“天家威仪,端庄肃穆”的模样,实在是差得太远。她压下心头的讶异,谨慎地躬身谢恩,这才走到锦墩旁坐下,只坐了绣墩的三分之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置于膝上,连裙摆都不曾乱了分毫。

安乐公主托着腮帮子,目光依旧在婉儿脸上、身上打转,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如银铃:“你长得真好看,就是……太安静了些,像画儿上描出来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说话直来直去,带着孩童式的直白评价,半点不绕弯子,“我之前的伴读,是王御史家的大姑娘,话可多了,整天叽叽喳喳的,虽然有时候吵得我头疼,但好歹能解闷儿。你呢?你会讲笑话吗?或者,你知道什么好玩的游戏?”

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讲笑话?游戏?严嬷嬷教了她无数应对宫闱倾轧的规矩,教了她如何应对刁难、如何藏拙、如何说话滴水不漏,却唯独没教过她如何讲笑话逗乐。她定了定神,斟酌着字句,柔声回道:“回公主,臣女……臣女愚钝,不擅讲笑话。游戏的话,幼时与家中姐妹玩过翻花绳、投壶,不知公主可喜欢?”她选的,都是最稳妥、最符合闺阁规矩的游戏,半点不敢提及那些略显活泼的玩意儿。

“翻花绳?投壶?”安乐公主撇了撇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无趣”二字,显然对这些游戏兴趣缺缺,“那都是七八岁小丫头玩的了,有什么意思。”她说着,随手拿起书案上一支紫毫笔,在指尖转着玩,动作带着点百无聊赖的躁动,“宫里闷死了,规矩多如牛毛,母后和张嬷嬷她们,整日里就知道让我读书写字,要不然就是学琴学画,烦都烦死了!”

婉儿静静听着,垂着眼眸,不敢接话。公主的抱怨,带着深宫少女的娇嗔,可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对太后与宫中教养的不满,她若是附和半句,都是僭越。她只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落在公主转笔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活泼的橘粉色,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可爱。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气氛隐隐有些尴尬。安乐公主似乎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主动换了个话题,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哎,你读过《穆桂英》吗?我最近正读着呢,可有意思了!她居然能替夫挂帅,也太厉害了吧!”她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对传奇故事的向往和好奇,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着光,“你说,穆桂英在军营里和那么多男人一起,她怎么就不怕呢?她们说后面写了佘太君,一个老人有什么好写的。”

婉儿微微垂眸,睫羽轻颤,声音柔缓却字字清晰,像春日里拂过窗棂的风,带着沉静的力量:“杨家满门忠烈,男儿尽数血染沙场,一门孤寡,老弱无依。当是时,强敌犯境,烽烟四起,国朝危殆,江山飘摇。佘老太君以白发之龄,褪下钗环,毅然挂帅出征。”

她抬眼时,目光清正,不卑不亢地看向安乐公主,语气里添了几分对先贤的敬仰:“臣女浅见,佘老太君此举,一则是忠义贯天,不忍见先夫、儿孙以性命相守的万里山河沦丧,列祖列宗的宗庙倾颓;二则是胆魄惊人,以老迈之躯,担擎天之任,身披铠甲直面刀兵,此等气概,世间儿郎亦罕有匹敌;三则是睿智深湛,老成持重,于军阵调度、攻守之法上颇有见地,方能以残弱之师,稳住危局,护得一方百姓安宁。”

她稍作停顿,想起之前与妹妹们润色故事时,模仿史书评述写下的句子,便一字不差地娓娓道来:“杨门男儿血未冷,佘氏白首又擎旗’。想来当年金戈铁马、鼓声震野,家国危如累卵之境,老太君临危受命的艰辛决断,定是超乎寻常想象。她所为的,从来非为一门之私仇,实是为国为民之赤诚。”

安乐公主听得入了神,原本托着腮帮子的手不知不觉收紧,圆圆的杏眼睁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待婉儿话音落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拍着手惊叹道:“佘老太君……挂帅?白发苍苍的老夫人,也能带兵打仗?这可比冯素珍还厉害!” 她被这个新鲜又充满力量感的故事彻底吸引,方才那点临帖的烦躁和对规矩的抱怨,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急切地追问,“你到哪里?快跟我说说,后来呢?她打赢了吗?那些将士们,都听她的号令吗?”

婉儿见公主这般兴致勃勃,悬着的心微微松了松,却依旧恪守着分寸,不敢添油加醋。她只拣了书稿的轮廓,简略回道:“回公主。后来老太君坐镇中军,调度有度,先以守势挫敌锐气,后又设下伏兵,奇袭敌军粮草营寨,终是逼退了强敌。至于将士,起初亦有疑虑,然见老太君料事如神,军令严明,便皆是心悦诚服,甘愿效命。”

她刻意隐去了自己和妹妹润色时加入的、那些关于杨门女将并肩作战的细腻描写,也绝口不提其中暗含的“女子亦能建功立业”的深意。她清楚,在与公主初识的阶段,展现“渊博”与“得体”,远比讲述一个过于生动的“故事”更重要。言多必失,这是严嬷嬷日日叮嘱的道理。

“也是哦。”安乐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婉儿,语气里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调皮,“不过我偷偷觉得,她说不定也觉得,军营里比待在家里织布有意思多了!天高皇帝远的,不用守那些烦人的规矩,多自在啊!”

这话可就有些离经叛道了。旁边侍立的张嬷嬷脸色微变,不赞同地轻咳了一声,目光沉沉地扫了公主一眼。

安乐公主吐了吐舌头,赶紧坐正了身子,规规矩矩地拢了拢裙摆,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叛逆和向往的光芒却没藏住。她看向婉儿,似乎想从这位新伴读的脸上找到几分共鸣,却只看到对方依旧温婉平静的模样,眉眼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你这人,怎么都不笑的?”安乐公主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道,“是不是也觉得宫里没意思得很,但又不敢说?怕说错了话,掉脑袋?”

婉儿心下一紧。她知道,自己一直刻意维持的“平稳得体”,在这位活泼跳脱的公主看来,或许反倒成了“无趣”和“胆怯”。她连忙微微弯了弯唇角,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更自然些,语气依旧恭顺:“能陪伴公主殿下读书习字,是臣女的福分,岂会觉得无趣。只是臣女性子素来沉静,不及公主这般活泼灵秀罢了。”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却也没多少真情实感。安乐公主听了,眨了眨眼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竟带着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早熟的洞察:“算了算了,我知道的。你们这些进宫来的女孩子,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没劲。”她摆摆手,像是暂时失去了探索的兴趣,转头对着张嬷嬷道,“张嬷嬷,把今日要临的字帖拿来吧。梁……梁玉涵是吧?你就在旁边坐着,帮我看看笔墨浓淡好了。”

第一次见面,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安乐公主像一团明亮跳动、炽热灼人,却偶尔会失控的小火苗,率真烂漫,不按常理出牌;而婉儿则像一潭被规矩深深压抑的静水,波澜不惊,谨小慎微,风吹过,也只敢漾起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婉儿安静地挪到书案一侧的小杌子上坐下,看着公主虽然满脸不耐,却依旧握着笔,一笔一划认真临帖的侧脸。晨光落在公主鹅黄色的宫装上,晕出一圈柔和的金边,衬得她那张带着稚气的脸,愈发娇憨可爱。

婉儿心中思绪纷杂。这位小公主,似乎并不难相处,甚至有些……单纯得可爱。可她的直接、她的跳脱、她对规矩的全然不耐,对于必须步步为营、谨言慎行的伴读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潜在的考验?

阳光慢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在金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书房的静谧中,一个笔下龙飞凤舞,字迹间透着少年人的不羁与不耐;一个静坐如钟,目光低垂,眼底却心潮暗涌。

前方,路漫漫,宫墙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