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嬷嬷看了看日头,果然已近晌午,便点了点头:“既挑好了,便走吧。”
每一样东西,都有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有些琐碎的理由,完美地混杂在给太后采买的正式物品,以及给家人挑选的“山野小趣”之中。她神情自然,语笑嫣然,甚至还与摊主讨价还价了两句,一举一动,都像个寻常的、惦记着家人的闺阁少女,丝毫看不出,她正在完成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秘密任务。
桂嬷嬷远远看着,见她挑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脸上的警惕彻底消散,只扬声催促:“姑娘,挑够了便回吧,天快晌午了。”
“来了来了。”宁姐儿应了一声,最后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竹篮里的东西——沉水香、棉线、顶针、绣花针、纸、墨……以及混杂其间的艾草、酸枣、四个竹如意扣、带着磨刀石的小刀、铜钱坠子。
所有的紧张、恐惧、急智,都凝聚在了这几样看似毫不起眼的物件里,编织成一道无人能懂的生死暗语。
她提起竹篮,指尖微微用力,掌心已被冷汗浸透。转身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西山的峰峦之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尘世喧嚣,前方是云雾缭绕的深山古寺,吉凶未卜。
她跟着桂嬷嬷,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脚步沉稳,心如擂鼓。山风掠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凉意刺骨,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
回到清寂的禅院厢房,宁姐儿梁玉清的心跳,依旧如擂鼓般未曾平息。她反手掩上房门,将门外的风声与檀香隔绝在外,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厢房内素净得只剩一桌一椅一床,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
她走到桌前,将竹篮里的东西一一取出。艾草尚带着山野的清苦气息,酸枣干的酸甜在鼻尖若有若无,四个竹如意扣静静躺在掌心,小巧玲珑,铜钱坠子沉甸甸的,坠得指尖微微发沉。这些看似寻常的物事,此刻在她眼中,却重逾千斤。
宁姐儿又从箱底翻出早已备好的几匹素色绸缎,那是她悄悄攒下的,质地普通,绝非侯府里的上等料子;再拿出一包寺庙厨房自制的桂花糕,用油纸仔细包着,还带着淡淡的桂香;最后是一盒寻常的针线,线是最刚买的留了一半黑丝线,针是最普通的钢针。
她将这些东西与那几样暗藏玄机的物件混在一起,动作轻柔而稳定,指尖拂过每一件物品,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在整理些寻常的家常之物。她将包袱皮铺平,将东西一一码放整齐,再细细地包好,系上一个紧实却不花哨的绳结。那半旧的素色棉布包袱,灰扑扑的,与京中世家往寺庙里送东西的寻常包袱别无二致,任谁看了,都不会多想分毫。
包袱刚被放在桌角,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桂嬷嬷那沉稳无波的声音:“梁女官,太后娘娘唤您过去说话。”
宁姐儿的心,猛地一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定了定神,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沉静的模样,扬声应道:“是,嬷嬷稍待,我这就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包袱往桌子内侧推了推,隐在砚台与经书之后,又理了理身上素净的衣裙,抚平衣角的褶皱,这才转身,打开房门,随着桂嬷嬷往太后礼佛的静室走去。
静室里香烟袅袅,檀香的气息醇厚绵长,却带着几分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严。太后盘膝坐在铺着蒲团的禅椅上,闭目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佛珠转动的声响缓慢而规律,敲在人心上,无端添了几分敬畏。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沉香色褙子,领口袖口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头上未戴太多首饰,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可那久居上位的气度,依旧在眉眼间不经意地流露。
听见脚步声,太后缓缓睁开眼。那目光落在宁姐儿身上,带着审视,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隐秘。
“玉清来了。” 太后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分情绪,“这些日子,跟着哀家在这清苦之地,可还习惯?”
宁姐儿恭敬地屈膝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沉稳,没有半分娇怯:“回太后娘娘,能侍奉娘娘身边,聆听教诲,是玉清的福分。寺庙清静,正好修身养性,并无不惯。”
“嗯。” 太后微微颔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指尖依旧捻着佛珠,语气却陡然一转,“你母亲,近来可好?哀家记得,她也是个要强的性子。”
宁姐儿的心,骤然一紧。太后突然提及母亲,绝非无的放矢。她垂着眸子,掩去眼底的波澜,谨慎答道:“劳太后娘娘挂念,母亲一切安好。家中诸事,有二伯母和母亲一同打理,姊妹们也都乖巧懂事。” 话语简洁,滴水不漏,既答了太后的话,又没有泄露半分多余的信息。
侍立在一旁的桂嬷嬷,忽然上前一步,语气听不出褒贬,像是闲聊般开口:“说起梁三奶奶,听说她现在膝下有四位姑娘,其中有一位,好像是姨娘所出?也一并记在名下名下了,倒真是盛家一脉相承的做派。”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盛家那些看似体面的表面文章。
太后闻言,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再次落在宁姐儿脸上,那目光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穿透力,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人心的伪装:“盛家……倒真是好家教。次次都能将这庶出的,变成名正言顺的嫡出。从你外祖家起,便是如此。如今,连你母亲也学会了。”
这话,已是毫不掩饰的尖锐讽刺!直指盛家当年将林噙霜所出的墨兰记在王大娘子名下,将卫小娘所出的明兰记在老太太名下。看似句句说盛家,实则字字敲打在宁姐儿身上——她的母亲墨兰,便是这“庶女变嫡女”的产物之一,而她自己,也正因这层身份,才在寺庙里有着微妙的处境。
宁姐儿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痛感。可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仿佛未曾听出话里的机锋,只是微微垂首,语气恭敬却也不卑不亢:“太后娘娘明鉴。外祖家诗礼传家,重视骨肉亲情,对家中子女向来一视同仁,尽力教养。玉清愚钝,只知谨守本分,孝顺尊长,友爱姊妹,不敢妄议长辈行事。”
她没有辩解,辩解便是心虚;也没有迎合,迎合便失了风骨。只是轻轻将话题引回“教养”与“本分”之上,既避开了敏感的出身话题,又隐隐点出盛家的家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的审视之意,渐渐淡去了些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眼前这个不过豆蔻年华的少女,沉稳得竟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面对这般直接的讥讽,竟能应对得如此得体,不卑不亢,果然不愧是梁家教出来的女儿,也果然是能被送到她身边的人。梁家纵然有种种不堪,可教出来的女儿,倒确实有几分硬骨头和急智。
“罢了。” 太后似乎失去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轻轻挥了挥手,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掠过宁姐儿刚才过来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听说你今日下山买了些东西?正好,桂嬷嬷明日要派人往城里送些寺里抄的经卷祈福。你那包袱,若有什么要捎带回府的,便一并交给桂嬷嬷吧,免得你再单独寻人,麻烦。”
宁姐儿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惊雷劈中!太后主动提出让桂嬷嬷经手!这是试探?是想借机截查包袱里的东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默许,甚至是协助?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拒绝?绝无可能,只会立刻引起太后的怀疑,到时候,别说传递消息,怕是连她自己都要身陷囹圄。接受?那就意味着包裹要经过桂嬷嬷的手,桂嬷嬷是太后最心腹之人,她若想检查,包袱里的东西根本无处遁形。
可转念一想,太后若真想查,以她的手段,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早在她下山采买时,便能让人盯得死死的,何至于等到此刻,还主动提出帮忙捎带?或许,太后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知道她要传递消息,而这条由桂嬷嬷经手的通道,恰恰是在太后的可控范围之内,甚至……是相对安全的。
她迅速权衡利弊,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与惊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还带着一丝少女的不好意思:“多谢太后娘娘体恤!玉清确实有几样素缎和针线,想着托人送回给母亲和姊妹们,正愁不知如何捎带。能由桂嬷嬷安排,那是再好不过了,稳妥极了。” 她说得真诚,眼底的感激也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离家数月的少女,在为如何给家人捎带东西而发愁。
“嗯。” 太后闭上了眼,重新捻动起佛珠,声音淡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便去拿来吧。哀家乏了。”
“是,玉清告退。” 宁姐儿恭敬地屈膝行礼,再起身时,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脚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厢房,拿起那个素色包袱。指尖抚过粗糙的棉布,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些物件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四皇子的生死,是三房的安危,也是她自己的命运。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提着包袱,快步走向桂嬷嬷的住处。
桂嬷嬷正站在廊下,见她过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手。宁姐儿将包袱递过去,轻声道:“有劳嬷嬷。”
桂嬷嬷接过包袱,掂了掂,指尖在包袱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却没有打开,只是淡淡道:“梁女官放心,老身会安排妥当。”
“多谢嬷嬷。” 宁姐儿福了福身,目送着桂嬷嬷提着包袱,缓缓走远,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回到空无一人的禅房,宁姐儿才缓缓地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肌肤上,凉得刺骨。太后那番关于“庶女变嫡女”的讥讽,犹在耳边回响;桂嬷嬷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插话,还在脑海中盘旋;而太后主动提出帮忙传递包袱的举动,更是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忽然明白,从她踏入这西山禅院的那一刻起,从四皇子身负重伤逃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太后的眼中。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太后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她传递的情报,关乎四皇子的生死,关乎太子与太后乃至皇帝的角力,而太后默许这条通道的存在,或许,正是想借着她的手,将消息传递出去,为自己的下一步棋,埋下伏笔。
这是一场走钢丝般的危险游戏,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窗外的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更衬得禅院幽深寂静。宁姐儿端坐在禅房的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饱蘸着浓黑的徽墨,落在澄心堂纸上行云流水。纸上是《金刚经》的经文,一笔一划写得端正规整,不见丝毫潦草。可若凑近了看,便能发现她的指尖微微泛白,执笔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墨汁在纸上晕开的边缘,偶尔会多了一丝极淡的重影。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经文之上,实则早已穿透了薄薄的窗纸,飘向了禅院深处的方向。那只素色棉布包袱,此刻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自四皇子隐匿在后厢耳房,这座西山寺庙便早已不是什么佛门清净地了。表面上晨钟暮鼓、香火袅袅,可暗地里,皇帝派来的暗哨、太子安插的眼线,甚至还有太后布下的守卫,早已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笼罩着整座禅院。山门处的僧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看似憨厚,实则个个目光锐利;往来送斋菜的农户,推车的轱辘声里,总藏着几分刻意的迟缓;就连禅院的古井旁,都时常有“打水”的僧人驻足,目光却总不经意地扫过往来的人影。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眼睛。
她能做的,唯有等待。
等待着远方的回音,也等待着这场漩涡,将她卷入更深的未知。
那只素色包袱离开宁姐儿的手后,便开始了它艰难而缓慢的“旅程”。
桂嬷嬷将包袱带回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一间紧邻太后静室的厢房,守卫比别处更森严几分。她没有立刻将包袱交给明日要下山送经卷的人,而是将其放在了桌案上,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久久不语。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包袱上,投下一片阴翳。
夜深人静时,桂嬷嬷才缓缓转过身,拿起那只包袱。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拂过粗糙的棉布,感受着里面物件的轮廓——绸缎的绵软,桂花糕的蓬松,针线盒的硬挺,还有那几样夹杂在其中的小玩意儿,形状古怪,却又透着几分刻意的寻常。
她没有打开包袱,只是掂了掂分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在太后身边多年,她什么风浪没见过?宁姐儿这点小心思,又怎能瞒得过她的眼睛。只是,太后既已默许,她便不必点破,只需确保这包袱能“平安”下山,送到梁府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