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巨门打开的瞬间,没有声音。
连最细微的齿轮摩擦声、杠杆运作声都没有,仿佛这扇复杂到极致的门只是一个静默的幻影。门向内滑开,露出后方广阔的空间。
洛青舟和苏韵站在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圆形大厅,高不见顶——或者说,根本没有“顶”的概念。视线向上延伸,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缓慢旋转的、宛如真实星空的穹顶。亿万星辰在其中明灭,银河如匹练般流淌,星云绽放着朦胧的光晕。
但这里不是星空。
那些“星辰”,是镶嵌在大厅弧形墙壁上的、无数枚拳头大小的多面体晶石。每一枚晶石内部都封存着一团缓缓燃烧的火焰,颜色各异:淡金、银白、幽蓝、深紫……它们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旋转,模拟出了这片足以乱真的星空幻景。
大厅的地面则是纯粹的暗色金属,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的“星辰”,让人仿佛行走在虚空之中。
而大厅的正中心——
一枚大约三丈高、呈不规则多面体的暗金色晶体,静静悬浮在离地十尺的空中。它自身并不发光,却仿佛能吸收、折射周围所有的光线与能量。晶体内部并非实体,而是氤氲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暗金色雾气。
在雾气的最核心处,悬浮着一滴血。
一滴暗金色、仿佛由熔化的恒星核心凝聚而成、表面不断跃动着细密金色火焰纹路的……血。
它只有指尖大小,却散发着让整个大厅所有“星辰”都黯然失色的存在感。
洛青舟体内的星序净炎,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那簇微弱却顽强的火种,如同见到母亲的雏鸟,疯狂地想要冲破他的身体,扑向那滴暗金色的血。剧痛从丹田蔓延至全身,洛青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眼瞳孔深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芒!
“洛青舟!”苏韵伸手想扶他,指尖却在触及他肩膀的瞬间被弹开——一层无形的、高浓度的秩序力场自发形成,环绕着他。
“别……碰我……”洛青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汗水已经浸透衣衫。
他的意识正在被拉扯。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基于火焰共鸣的“连接”。暗金血滴中蕴含的庞大信息与记忆,正顺着星序净炎的共鸣通道,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已不在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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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洛青舟悬浮在一片破碎的虚空之中。周围漂浮着星辰的残骸、撕裂的空间裂缝、以及大量难以名状的、仿佛巨大生物尸块般的暗影物质。远处,十三颗颜色各异的“太阳”排列成环形,光芒已经黯淡到随时会熄灭的程度。
而在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穿已经破损不堪的白金色长袍,长发披散,背影挺拔却透出浓重的疲惫。他的右手平举,掌心托着一团……纯白色的火焰。
火焰的中心,隐约可见一滴暗金色的血,正缓缓旋转。
“后来者。”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平静,却带着穿透无尽时光的沧桑,“你能来到这里,说明火种未绝,圣约未散。”
洛青舟想开口,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这是我的‘心源之血’,也是最初火种的‘核’。”那人继续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他诉说,“我将它留在这里,置于‘空寂之眼’的隔离屏障中,既是为了延缓永寂之种的苏醒,也是为了……等待。”
他缓缓转身。
洛青舟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性面容,五官俊朗,眉眼间却有着化不开的忧郁与沉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与洛青舟此刻左眼中一模一样的、纯粹的金色火焰。
“我是埃忒尔,初代圣约执掌者,十三圣族盟约的见证者与执行者,也是……这座监狱的建造者之一。”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幻境,直视洛青舟的灵魂。
“时间不多了,后来者。我只能告诉你最重要的三件事。”
“第一,关于永寂之种。”
埃忒尔抬起左手,在虚空中一划。一幅画面浮现:那是一团无法形容的“黑暗”,它没有形态,没有边界,只是单纯地“存在”着。它经过的星域,星辰的光芒会黯淡、熄灭,生命的灵魂会消散、同化,连时空本身都会变得稀薄、脆弱,最终归于彻底的“无”。
“它不是生物,不是能量,甚至不是概念。”埃忒尔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它是‘存在’的对立面,是宇宙诞生之初就伴随而来的‘缺憾’。我们无法消灭它,因为它本就是不存在的‘存在’。我们只能……囚禁。”
“十三圣族耗尽本源,抽取了我的脊骨为柱,以圣约法则为锁,在虚空回廊的奇点打造了这座葬星之狱。我们将它关押在‘空寂之眼’的最深处,用归寂波动不断消磨它的活性,希望能延缓它彻底‘苏醒’的时间。”
“但我们都错了。”埃忒尔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囚禁本身,就在加速它的‘学习’与‘适应’。归寂波动在消磨它的同时,也在被它解析。这座监狱……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崩坏。”
洛青舟心中巨震。
“第二,关于圣约碎片。”
埃忒尔右手掌心的纯白火焰突然分裂,化作十三道颜色各异的流光,飞向虚空深处。
“圣约不是钥匙,不是封印的核心。”他说,“它是……‘诱饵’。”
“永寂之种渴望‘存在’,渴望‘意义’,渴望填补自身的‘缺憾’。而圣约碎片中,承载着十三圣族最本源的存在烙印与法则权柄。它会本能地被吸引,会试图吞噬、同化这些碎片,从而获得‘存在’的根基。”
“我们将圣约碎片散落星海,表面上是寻找继承者加固封印,实际上……是为了分散它的注意力,拖延它彻底解析监狱结构的时间。每一片碎片的持有者,都注定会成为它的目标,也注定……会为最终的‘收网’贡献自己的力量。”
埃忒尔看向洛青舟,眼神复杂:“你手中的两片,还有其他十一片的持有者……当所有碎片重聚于监狱核心时,永寂之种会被彻底引出最深层的囚笼。届时,将有两个选择。”
“选择一:以所有碎片为祭,引爆十三圣族的本源烙印,在它最‘饥饿’、最不设防的瞬间,给予它一次重创——或许能换来又一个百万年的喘息。”
“选择二……”他顿了顿,“有人相信,存在第三条路。在它吞噬碎片的瞬间,以某种方式‘反向定义’它,赋予它真正的‘存在性’,从而让它从‘缺憾’转化为‘存在’的一部分……但这只是理论,从未验证,风险是可能创造出一个拥有它所有特性、却具备自我意识的……怪物。”
洛青舟感到一阵寒意。
圣约碎片持有者,从一开始就是棋子?是诱饵?是祭品?
“第三,”埃忒尔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疲惫,身形也开始透明化,“关于你,和你的火种。”
他掌心的那团纯白火焰,缓缓飘向洛青舟。
“星序净炎,是我剥离‘心源之血’后,用剩余的生命与灵魂点燃的‘子火’。它承载的不是力量,而是‘可能性’。”
“我不是在寻找继承者,后来者。我是在寻找……‘变量’。”
“火种会选择那些骨子里拒绝既定命运、会在绝境中撕开新路的人。”埃忒尔的身影越来越淡,“记住……监狱的崩坏已经进入倒数阶段。永寂之种正在加速苏醒。猎序者军团……他们不是敌人,至少不完全是。他们是另一批绝望者,选择了不同的路——他们试图收集所有圣约碎片,在永寂之种彻底苏醒前,将它连同整个监狱放逐到时空之外……但那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整个星海十分之一的物质与能量,以及……亿万生灵的时空坐标。”
“时间……不多了……”
埃忒尔的身影彻底消散。
最后的声音在洛青舟意识中回荡:
“我的血中蕴含着我最后的力量与记忆碎片。融合它,你的火种会真正觉醒。但代价是……你将正式进入‘棋局’,成为所有棋子中最显眼的那一颗。”
“选择吧,后来者。”
“是转身离开,寻找一条或许不存在的生路?”
“还是……握住火焰,踏入这早已为你准备好的囚笼?”
幻境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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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形大厅中。
洛青舟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喘息。左眼中的金色火焰疯狂跳动,瞳孔深处,隐约多了一枚极其微小的、与埃忒尔眼中一模一样的纯白火苗虚影。
苏韵守在他身边,见他醒来,松了口气,但眼神依然凝重:“你昏迷了大约三十息。刚才你身上的秩序力场极不稳定,而且……”她指向大厅中心那枚暗金晶体,“它对你的火焰有反应。”
洛青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枚悬浮的暗金晶体,此刻正微微震颤。内部那团雾气旋转加速,核心处的暗金血滴,表面的火焰纹路明灭的频率,竟然与他左眼中的火焰跳动完全同步!
更令人心惊的是,随着这种共鸣,大厅“星空”穹顶上,那些模拟星辰的晶石,开始一颗接一颗地……黯淡、熄灭。
不是能量耗尽,而是它们内部封存的火焰,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化作一道道纤细的火线,汇向暗金晶体,注入那滴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