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的撕扯感如同千万把钝刀在切割灵魂。
洛青舟将苏韵护在身前,源序之火形成的混沌白护罩在狂暴的空间风暴中剧烈波动,表面不断绽开裂纹又迅速修复。三枚圣约碎片在体内共鸣,带来力量的同时也带来了沉重的负担——每一枚碎片都像一颗微型的恒星,在他的经脉中冲撞、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屏障”。
那不是实体,而是某种空间结构的“薄膜”。乱流撞上薄膜的瞬间,速度骤减,如同陷入粘稠的胶质。洛青舟抓住机会,用尽最后的力量,带着苏韵撞破了那层薄膜。
失重感传来。
他们从半空中坠落。
下方是一片……废墟之海。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尽是漂浮在虚空中的破碎天体残骸:断裂的星辰地核、只剩下骨架的太空城市、扭曲变形的巨型舰船残骸、以及无数难以辨认原本形态的建筑碎片。这些残骸缓慢地旋转、碰撞,在死寂的虚空中组成了一片蔓延不知多少光年的坟墓。
没有星光,没有能量波动,只有最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些残骸轮廓剪影带来的森然寒意。
遗忘坟场。
星海边缘的坟茔,埋葬着所有在永寂之种早期侵蚀中无声消亡的文明。
洛青舟左眼中的火焰勉强燃烧,为他们照亮了下方一块相对较大的残骸——那是一座宫殿的废墟,虽然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结构,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恢弘。宫殿的材质是一种暗金色的、非金非石的未知物质,即使破碎了,依然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抗拒时间侵蚀的法则波动。
两人调整姿态,踉跄着落在宫殿最大的那块平台上。
平台由整块的暗金色石板铺就,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星图与符文。此刻这些符文正随着他们的到来,缓缓亮起微弱的光,仿佛被圣约碎片的气息唤醒。
“这里……好安静。”苏韵轻声道,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剑意经过之前战斗和时不语传承的洗礼,已经变得更加凝练,此刻正自发地探查着周围环境,“时间流速正常,但空间结构……很脆弱,像一片勉强粘合在一起的玻璃。”
洛青舟点头,单膝跪地,开始调息。三枚碎片在体内渐渐平息,融合带来的力量冲击正在被源序之火缓慢消化、吸收。他的左眼中,混沌白的火焰深处,开始浮现出一些新的“画面”——
那是在埃忒尔的“心源之血”记忆之外,来自圣约之证、玉板和时之沙漏自身的记忆碎片。
· 十三张虚空王座环绕成一圈,每张王座上坐着一位气息恐怖的存在。他们正在签署盟约,金色的契约文字在空中凝结、烙印进宇宙底层法则。
·但在十三张王座之外,在画面的最边缘,阴影中似乎还有……第十四张座椅的轮廓。极其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但确实存在。
·签署进行到一半时,时之圣族的王座——那位手持沙漏的白袍存在——突然抬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但记忆碎片中没有声音。
·画面切换:盟约签署完成,十三圣族开始剥离本源、抽取脊骨、打造监狱。而在所有人都未察觉的角落,一道极淡的、仿佛由“不存在”本身构成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刚刚成型的监狱结构之中。
洛青舟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湿了后背。
第十四位参与者?
一道“不存在”的阴影融入了监狱?
这意味着什么?永寂之种的囚禁从一开始就……不纯粹?
“你看到了什么?”苏韵注意到他的异常。
洛青舟沉默了几秒,将看到的画面片段描述给她。
苏韵的眉头紧锁:“时不语师祖的传承中,提到过‘时之圣族在签署盟约时曾有过迟疑’,但具体原因不明。如果真有第十四位存在,而且是‘阴影’……”
“内奸。”洛青舟缓缓吐出两个字,“或者更糟——永寂之种,从一开始就在‘场’。”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整个葬星之狱的计划、圣约碎片的散落、甚至猎序者军团的“放逐计划”,都有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污染、被引导、被……操控。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洛青舟站起身,看向宫殿废墟深处。那里有一扇相对完好的拱门,门后是倾斜向下的阶梯,通往宫殿的底层。“这里的气息……与圣约碎片有微弱的共鸣。可能还有别的碎片,或者至少,有与碎片相关的线索。”
苏韵点头,两人并肩走向拱门。
阶梯蜿蜒向下,两侧墙壁上原本应该有壁画或浮雕,但大多已经剥落、模糊,只剩下一些难以辨认的线条。空气中有一种陈腐的、仿佛千万年未曾流动过的尘埃味,混合着淡淡的、类似檀香与金属锈蚀混合的奇特气味。
越往下走,那股与圣约碎片的共鸣感就越强。
终于,阶梯尽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宫,地宫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不是生物的心脏,而是一颗由无数精密齿轮、发条、水晶管道与暗金色符文板构成的机械心脏。它大约有三人合抱大小,缓慢而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扩张,都会从表面的水晶管道中泵出淡金色的、仿佛液态光流的能量。
而在机械心脏的正上方,漂浮着一枚碎片。
那是一枚不规则的、边缘如同破碎镜面的暗蓝色晶体,大约巴掌大小。晶体内部,封存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如同星云般的幽蓝雾气。
第四枚圣约碎片。
洛青舟体内的三枚碎片同时震颤,发出强烈的共鸣与……某种悲伤的呼唤。
机械心脏的搏动加快了。
地宫四周的墙壁上,无数隐藏的符文逐一亮起,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而在机械心脏的基座旁,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机械生命体。
它大约八尺高,外壳是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与修补痕迹。躯干类似人形,但四肢更加修长,关节处是复杂的球形铰链结构。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枚镶嵌在额心位置的、缓缓旋转的多面体蓝宝石,散发着与上方圣约碎片同源的幽蓝光芒。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直接从两人脑海中响起,温和、苍老、带着机械特有的轻微电子杂音,却奇异地充满了“人性”的情感——那是一种等待了太久太久之后的释然与疲惫。
“我是‘守墓人’,编号AXI-7,奉命在此守护‘星云之核’碎片,直至‘引火者’到来。”它微微躬身,动作流畅自然,完全不像机械造物,“我已经在此守候……七十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年,九个月,零七天。”
七十万年。
这个数字让洛青舟和苏韵都感到一阵窒息。
“奉谁的命令?”洛青舟问。
“初代圣约执掌者,埃忒尔大人。”守墓人的蓝宝石“眼睛”注视着洛青舟,仿佛在扫描、确认着什么,“以及……碎片原本的持有者,星云纪文明的最后一位‘观星者’,艾露娜女士。”
它抬起一只金属手臂,指向地宫一侧的墙壁。
那里的墙壁相对完整,保存着一幅壁画:一位身穿星云长袍的女性,站在一座高塔顶端,仰望着璀璨的星空。她的手中托着一枚暗蓝色晶体,晶体中倒映着整片星海。
“星云纪文明,诞生于星海彼端,以观测、记录、解析宇宙法则为使命。”守墓人的声音中带着怀念与悲伤,“他们是第一批发现‘永寂之种’存在的文明,也是第一批尝试对抗它的先锋。但他们失败了……文明陨落,星辰熄灭,只剩下最后一位观星者,带着这枚承载着文明所有观测记录的‘星云之核’碎片,逃到了这里。”
“埃忒尔大人找到了垂死的她。她将碎片托付给大人,并请求打造一个守护者,等待‘真正的希望’到来——一个能够点燃‘源序之火’,融合多枚碎片,并且……质疑既定命运的人。”
守墓人看向洛青舟:“你的火焰,是埃忒尔大人的火种。你体内的碎片,已经有三枚。而你的眼中……有‘怀疑’的光。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洛青舟沉默片刻:“你知道第十四位圣约者的事吗?”
守墓人蓝宝石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我不知道第十四位‘圣约者’。”它缓缓说,“但艾露娜女士在临终前,确实说过一些……令人不安的话。”
“她说,在签署盟约的现场,她通过‘星云之核’的观测能力,隐约‘看’到了十三道‘存在之光’之外,还有一道‘不存在之光’。那道‘光’没有实体,没有波动,甚至没有‘存在’这个概念,但它确实在那里,如同背景般笼罩着一切。”
“她怀疑,永寂之种不是‘意外’出现的宇宙缺憾。它可能是……被‘邀请’来的。”
地宫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