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漩涡吞没意识的瞬间,洛青舟感觉自己被“拆解”了。
不是肉体上的撕裂,而是感知层面的剥离——视觉、听觉、触觉、情感、记忆……每一种感官与心灵要素都被抽离出来,投入不同的“染料池”中浸染、重组,然后抛入一片没有边界、没有规则的混沌空间。
等他重新“凝聚”出自我意识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
青石板路,两侧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晨雾朦胧,远处传来豆浆油条的叫卖声,混合着井台打水的辘轳声。空气里有潮湿的苔藓味和淡淡的炊烟气息。
故乡。
那个在他记忆深处早已模糊、只在梦境边缘偶尔浮现的故乡小镇。
洛青舟的心脏骤然收紧。左眼中的源序之火本能地想要燃烧,想要“看穿”这幻境的虚假,但火焰触及周围景象时,反馈回来的却是无比真实的质感——石板的凉意透过鞋底,雾气沾湿脸颊的触感,甚至风中飘来的豆浆香气,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青舟?傻站着干什么,快回家吃饭!”
一个温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洛青舟僵硬地转身。
一个穿着素色布裙、围裙上沾着面粉的中年妇人,正站在不远处一栋宅院的门口,朝他招手。她的面容慈祥,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但眼睛明亮,笑容温暖。
母亲。
那个在他五岁那年病逝,记忆中只剩下模糊轮廓和零星碎片的母亲。
“娘……”他喉头发干,声音嘶哑。
“这孩子,一大早出去晃悠,衣服都沾露水了。”母亲走过来,自然地拉起他的手。手掌的温度,肌肤的触感,甚至指腹因常年劳作而生的薄茧,都和记忆最深处的那个片段……一模一样。
不,比记忆更真实。
因为记忆会褪色,而这里的一切鲜活饱满。
“你爹去集市买鱼了,说今天给你炖汤补身子。”母亲絮叨着拉他进门,“你都十岁了,该考虑进学堂的事了。镇东头的李先生说你有灵气,就是性子太静……”
洛青舟任由她拉着,穿过庭院。
院子角落有棵老槐树,树下石桌上摆着未完的棋局——那是父亲教他下棋的地方。东厢房窗台上养着几盆兰草,母亲总说兰草清心,适合读书人。
一切,都和他童年最美好、最不敢经常回忆的那段时光,完全吻合。
“先洗手,饭在灶上温着。”母亲松开他,转身走向厨房。
洛青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源序之火在左眼中静静燃烧,法则视界开启。
他看到的不再是青石板、白墙黑瓦、晨雾炊烟,而是无数细密的、由“思念”“眷恋”“悲伤”“遗憾”等情感概念具象化而成的法则丝线。这些丝线交织成这个小镇,编织出母亲的身影,甚至模拟出了那份几乎要将他融化的“母爱温度”。
这是心象迷宫的第一层:以他最深的眷恋为牢笼,用温柔将他溺毙。
如果他沉溺于此,接受这份虚假的温暖,他的“自我”就会渐渐溶解,成为概念集合体新的色彩。
但是……
洛青舟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混沌白的火焰无声腾起。
“娘,”他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轻声说,“我已经记不清你做的汤是什么味道了。”
母亲的动作一顿。
“但我记得,你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洛青舟继续说着,火焰在掌心凝聚成一柄短剑的形状,“爹抱着你的棺木,我在后面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流了很多血。但那时候不觉得疼,只是觉得……天塌了。”
厨房里的身影缓缓转身。
她的脸上依然带着慈爱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开始浮现出一丝不协调的“空洞”。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她走过来,想要摸他的头,“娘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洛青舟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不,你不是她。”他摇头,火焰短剑指向她,“她不会在我十岁的时候,还念叨着进学堂的事——因为在她走之前,我已经在李先生的学堂读了两年书了。她也不会忘记,我最讨厌喝鱼汤,因为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心象绘卷读取的是我‘情感层面’最强烈的记忆,但记忆本身会有偏差、会有模糊。”洛青舟的左眼中火焰升腾,“你构造的这个幻境,太‘完美’了。完美到填补了我记忆中所有的残缺,但也因此……露出了破绽。”
他举起火焰短剑。
“真正的过去,是有缺口的。而完美无缺的回忆……只能是囚笼。”
短剑刺出。
不是刺向“母亲”,而是刺向她脚下那片由“眷恋”丝线编织而成的地面。
火焰触及丝线的瞬间,整个小镇开始崩解。
青石板路化作流淌的墨色,白墙黑瓦融化成苍白的水彩,晨雾凝固成灰白的石膏。母亲的身影在消散前,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不再有空洞,反而多了一丝……释然与欣慰?
“你长大了,青舟。”她最后的声音随着身影一同消散,“继续……往前走。”
小镇彻底坍塌。
洛青舟坠入下一层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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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韵站在一片剑冢之中。
不是心象绘卷构造的概念剑冢,而是真实的光阴剑宗后山——那个埋葬着历代剑宗前辈佩剑、也是宗门最终传承试炼之地的“时剑冢”。
天空中飘着灰白色的雪,落在无数倒插于地的断剑残剑上,积了厚厚一层。远处,剑宗主峰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喊杀声、剑鸣声、建筑倒塌声隐约传来。
剑宗……正在覆灭。
“不……不该是这样……”苏韵握剑的手在颤抖。她知道这是幻境,但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雪花的冰冷,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味,还有那些她熟悉的师兄师姐们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小韵,快走!”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从侧面冲来,是她的三师兄。他胸口有一道狰狞的贯穿伤,却依然死死护在她身前,挥剑挡开几支射来的淬毒弩箭。
“守住剑阁!等宗主回来!”远处传来二师姐的厉喝,但随即被淹没在爆炸声中。
“三师兄,这是幻象……”苏韵咬牙,剑意凝聚,试图斩开这层幻境。
“我知道是幻象!”三师兄回头吼道,他的眼睛赤红,却异常清醒,“但心象迷宫会把我们最恐惧的场景具现化!我的恐惧是没能保护好你们,没能等到援军!而你的恐惧是什么,小韵?你怕的是什么?”
苏韵怔住了。
她的恐惧?
她怕剑宗覆灭,怕同门惨死,怕传承断绝——是的,这些都是她恐惧的。
但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恐惧是……
“你怕自己不够强。”三师兄替她说出了答案,“你怕即使拼尽全力,依然改变不了结局。你怕时间不够,怕剑道尽头是悬崖,怕你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他指向剑冢深处:“看那里。”
苏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剑冢最中心,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完全由“时间”凝结而成的透明悬崖。悬崖表面,倒映着无数个“苏韵”的身影:练剑的她、闭关的她、战斗的她、失败的她、垂死的她……每一个身影都定格在某个瞬间,沿着悬崖向上延伸,直至顶端。
而悬崖顶端,是空的。
没有身影,只有一片虚无。
“那是你的‘剑道悬崖’。”三师兄的声音变得缥缈,“你怕走到尽头,发现前方无路。你怕光阴剑意修炼到极致,看到的不是‘时间的真相’,而是……时间的尽头,万物的终结。”
他转身,面对涌来的幻象敌人,背对着她。
“但小韵,听师兄一句——”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悬崖是存在的,恐惧也是真实的。但正因为有悬崖,我们才知道自己在攀登。正因为恐惧,勇气才有意义。”
“不要怕走到尽头。”
“要怕的是……从未开始。”
三师兄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一缕剑意,融入她的剑中。
苏韵握紧了剑柄。
剑意核心深处,那股来自时不语师祖的传承,开始与她的本源剑意彻底融合。
她抬头,看向那座时间悬崖。
然后,迈步。
不是绕开,而是……径直走向它。
“如果尽头是虚无,”她轻声自语,“那我就用剑,在虚无中斩出一条路。”
剑光起。
斩向的不是幻象敌人,不是悬崖本身。
而是斩向自己内心的“恐惧”。
“时痕·我剑斩我惧。”
剑光过处,覆灭的剑宗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她站在了时间悬崖脚下。
抬头望去,悬崖高不见顶。
但她没有犹豫,开始攀登。
每一步,都踏碎一个“恐惧”凝成的幻象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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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舟在迷宫中不断下坠、穿梭。
第二层迷宫,是他少年时流浪的荒野,饥饿、寒冷、被追杀的绝望。
他以火焰定义“温暖”与“饱足”,撕开裂口。
第三层迷宫,是他初次觉醒星序净炎时,火焰失控、险些自焚的恐怖。
他以秩序定义“控制”与“稳定”,踏破虚妄。
第四层、第五层……
每一层都是他记忆中的一个“心结”或“恐惧”的具象化。心象绘卷如同最残忍的解剖师,将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一一挖出,制成牢笼。
但洛青舟没有停留。
源序之火在一次次破解中变得更加凝练,四枚圣约碎片的融合度也越来越高。他的法则视界开始能“看”到迷宫的“结构节点”——那些连接不同层级、维持迷宫存在的关键法则接口。
终于,在第七层迷宫——一个完全由“自我怀疑”构成的、不断重复“你不够格”“你是棋子”“你会失败”低语的回音密室中——他看到了一个特殊的“节点”。
那个节点散发着淡紫色的光晕,结构与周围的心象法则截然不同,更加复杂、古老,并且……与他体内的源序之火有着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埃忒尔留下的印记。
洛青舟将火焰凝聚于指尖,点向那个节点。
节点被触发的瞬间,迷宫的一切声响全部消失。
他站在了一片纯白的空间中。
面前,悬浮着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现在的模样,而是一个婴儿——被包裹在淡金色火焰中,悬浮在无数精密仪器与符文法阵中央的婴儿。
画面开始快进。
婴儿在培养舱中成长,注入基因片段的痛苦表情,学习控制火焰的艰难,被植入记忆碎片的茫然……
然后,他看到了“制造者”。
不是埃忒尔。
而是一个身穿白金色长袍、但面容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看不清具体样貌的身影。那个身影站在培养舱前,低声自语,声音经过处理,模糊不清,但关键片段被埃忒尔留下的印记特意“放大”:
“……以我的心源之血为基,融合‘彼端遗民’的基因片段……创造新的‘火种容器’……”
“……圣约需要继承者,但真正的继承者不能是任何已知种族的个体……必须拥有‘跨越界限’的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