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这个词在洛青舟心中沉睡了太久,久到几乎要变成化石。
但当侦察舰跃迁结束,舷窗外出现那颗蔚蓝色行星时,化石裂开了,涌出的是滚烫的泥沙。
“直接进入大气层,”苏韵的声音把洛青舟从恍惚中拉回,“我们没有时间绕轨侦察了。而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银色裂痕已经蔓延到手肘,“我能感觉到,这里的时间不对劲。”
岂止是不对劲。
侦察舰穿透云层的瞬间,舰载扫描仪就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时间异常】
【检测到区域时间循环】
【循环周期:24小时】
【循环范围:以目标小镇为中心,半径50公里】
【循环起点:星历年第三季度第17日,23:47】
【循环终点:次日23:47】
【当前循环已重复次数:未知(数据紊乱)】
洛青舟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星历年第三季度第17日,23:47。
那是火灾发生的夜晚。
时间精准地卡在他十岁时冲出家门、站在街对面看着火焰吞噬房屋的前一刻。
“每一天都在重演?”他低声问。
“不只是重演。”苏韵将扫描仪切换到高维感知模式,屏幕上的图像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时间流,“你看——这些时间不是简单的回环,而是……折叠。”
屏幕上,代表时间流动的线条不是单向循环,而是在某个节点反复折叠、堆叠,形成了如同千层饼般的诡异结构。
“折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次‘重演’都不是覆盖上一次,而是叠加。”苏韵的指尖划过屏幕,放大其中一个折叠点,“每一次火灾之夜,都会在时空结构上留下一层‘印记’。这些印记叠加在一起,让这片区域的时间变得异常厚重——同时也异常脆弱。”
她转过头,银色裂痕在她侧脸上映出冰冷的光:
“这也是为什么我的时间线崩溃会加速。这里的时空结构就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我的‘存在’正在被快速吸入这些时间褶皱里,分散、稀释、然后……消失。”
“还剩多久?”
苏韵看了一眼舰载计时器——上面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她闭上眼睛,用自身的时间剑意感知了片刻。
“二十四小时。”她睁开眼,“循环结束的那一刻,如果我还没修复时间线……就结束了。”
洛青舟握紧拳头。
侦察舰降低高度,掠过小镇上空。
从空中俯瞰,小镇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青石板街道、白墙黑瓦的民居、镇中心的古井、东头的集市、西头的小学——甚至那些晾晒在屋檐下的衣物、停在街角的自行车、趴在门口打盹的黄狗,都和记忆里毫无二致。
除了一个细节。
没有人。
街道是空的。
集市是空的。
学校里没有读书声。
整座小镇,像一座精心制作的微缩模型,栩栩如生,但……没有活物。
“时间循环只包裹了‘物理环境’,”苏韵分析道,“活物的意识无法被循环禁锢,所以居民们要么离开了,要么……”她顿了顿,“被困在了循环的夹缝里。”
侦察舰降落在镇外的荒地上——这是洛青舟当年逃离火灾后躲藏的那片荒地。引擎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熄火。舰体表面的秩序波动终于耗尽,金属外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
“船撑不住了。”洛青舟站起身,“我们步行进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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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小镇边界的那一刻,洛青舟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不是记忆的熟悉。
是身体的熟悉。
他十岁时走过的每一块青石板,赤脚踩上去的冰凉触感,在这一刻从脚底涌上来。他五岁时摔倒在某个拐角磕破膝盖的痛楚,从膝盖处隐隐传来。他八岁时和玩伴追逐打闹时撞到的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的纹理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幻觉。
是他的身体在“回忆”这个地方。
“时间循环在激活你的细胞记忆。”苏韵走在他身边,她的状态更糟了——每走一步,身体就会轻微闪烁一次,仿佛随时会变成半透明,“小心点,这种记忆回溯可能会干扰你现在的意识。”
话音未落,前方街角突然传来了声音。
人声。
洛青舟猛地停住脚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歌。接着是磨盘转动的吱呀声,豆子被碾碎的脆响,还有……豆浆煮沸时特有的咕嘟声。
“是母亲……”洛青舟喃喃道。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转过街角。
然后,他看见了。
自家那座二层小楼,完好无损地立在晨光中。一楼的铺面敞开着,门口摆着几张木桌。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女人正在磨豆浆——那是他记忆中母亲最常做的活计。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温柔,哼着歌,动作熟练地将磨好的豆汁倒入大锅。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除了两点:
第一,现在是深夜——火灾发生的时间。但天是亮的,是清晨。
第二,那个女人的脸……没有五官。
不是恐怖的空洞,而是一种模糊的、仿佛被水晕开的画像般的模糊。你能感觉到那是个人,能感觉到她在微笑,在哼歌,在做豆浆,但你无法看清她的脸。
“时间循环创造的空壳。”苏韵轻声说,“循环只能复刻‘场景’,无法复刻‘意识’。所以它用模糊的面容填补了空缺。”
洛青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没有脸的母亲。
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荒诞的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记忆要被这样拙劣地模仿?凭什么那些真实的、滚烫的、充满豆浆香味和母亲体温的清晨,要被变成这种没有脸的假货?
就在这时,那个“母亲”抬起头。
模糊的脸“看向”他。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舟舟,该起床了。”
洛青舟浑身一震。
这句话,母亲每天早上都会说。
“时间循环在尝试和你互动。”苏韵抓住他的手,“别回应。回应会让你被拖入循环逻辑里。”
但已经晚了。
二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一个小男孩探出头来。
十岁的洛青舟。
同样没有脸。
但洛青舟能感觉到,那个“自己”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青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无数记忆碎片涌上来:
· 母亲用粗糙的手为他整理衣领。
· 豆浆的甜香混着清晨的雾气。
· 上学路上踩到的水坑。
· 放学后母亲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
· 以及……那个夜晚的火焰。
这些记忆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它们同时涌现,互相重叠,互相干扰。
“稳住。”苏韵的手按在他背上,一股清凉的时间之力注入,“别被过去的自己吞噬。你现在是‘现在’的你。”
洛青舟咬破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二楼的“自己”。
但那个小男孩却从窗户爬了出来,沿着外墙的水管熟练地爬下来,赤脚跑到他面前。
模糊的脸仰着,“看”着他。
“你是谁?”小男孩问,声音稚嫩而空洞。
洛青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他艰难地开口。
“他是路过的。”苏韵抢在他前面说,“我们马上就走。”
小男孩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和洛青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们迷路了吗?”他问,“要不要喝豆浆?我妈妈磨的豆浆可好喝了。”
说着,他转身跑向那个没有脸的母亲,熟练地拿过木勺,舀了一碗豆浆,端到洛青舟面前。
热气腾腾的豆浆,散发着真实的豆香。
洛青舟看着那碗豆浆,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循环,太完整了。
完整到连豆浆的味道都能完美复刻。
这不正常。
时间循环能复刻场景,能复刻声音,能复刻光影,但气味——这种需要分子级别的精确复刻——不是单纯的时间法则能做到的。
除非……
“除非这里有某种‘锚点’。”苏韵也想到了,“某种能够稳定循环、提供物质基础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街道,扫过房屋,最终停在了……地面。
她蹲下身,用手触摸青石板。
银色的时间之力从她指尖渗入石板。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她抬头看向洛青舟,“这些石板……是‘凝固的时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韵站起身,“有人——很可能是埃忒尔——将这片区域的时间流抽取出来,固化成了物质形态。这些石板、这些墙壁、这整个小镇的一砖一瓦,都是凝固的时间构成的。”
她指向街道尽头:
“你看那条河的流向——它是凝固的,但水波却在流动。这是时间法则被强行固定在物质形态上的典型特征。”
洛青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镇边的小河,河水像玻璃一样凝固,但表面却荡漾着真实的波纹。水是静止的,波纹却在动——一个逻辑上不可能的画面。
“埃忒尔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创造一个‘法则实验室’。”苏韵分析道,“他将这片区域的时间固化,创造了一个稳定的、不受外界干扰的实验环境。然后,他在这里植入你,观察悖论法则与平衡法则在固化时间中的反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时空结构异常稳固,能够屏蔽基因遗嘱解密时释放的信息辐射。埃忒尔把解锁地点设在这里,不是随意的选择——这里是专为你打造的‘解密室’。”
洛青舟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镇。
看着那个没有脸的母亲,看着那个没有脸的年少的自己,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豆浆。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基因遗嘱的第二层解锁,”他说,“需要心火在极致压力下的‘矛盾统一态’。而这里——凝固的时间环境——可能是最适合创造那种压力的地方。”
他接过小男孩手中的豆浆碗,一饮而尽。
豆香在口腔中炸开,带着记忆的温度。
然后,他将碗递回去,对那个没有脸的小男孩说:
“带我去看看你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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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洛青舟小时候的房间。
一切如旧:小木床、书桌、墙上贴着的星空海报、窗台上养的一盆仙人掌——甚至连书桌上那本摊开的作业本,都停留在火灾前一天晚上他写的那一页。
“循环复刻了那一刻的一切。”洛青舟站在房间里,声音平静,“包括我没写完的作业。”
苏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息。她的身体闪烁得更频繁了,银色裂痕已经蔓延到胸口。
“你还有二十二小时。”洛青舟说。
“我知道。”苏韵说,“所以别浪费时间了。开始第二层解锁吧——你需要做什么?”
洛青舟盘膝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基因深处。
在那里,他看到了第一层解锁后显现的“索引目录”,以及第二层解锁的要求:
第二层解锁:在凝固时间环境中,让心火承受‘存在的重量’,达到矛盾统一态的极致。
方法:与‘昨日之我’对话,承受自身所有可能的过去,让心火在时间悖论的压力下蜕变。
警告:此过程有导致‘自我解构’的高风险。建议在外部共鸣者护法下进行。
洛青舟睁开眼,看向苏韵。
“我需要和‘他’对话。”他指向站在房间角落的那个没有脸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