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时间源海的瞬间,洛青舟失去了所有方向感。
不是视觉的迷失,而是存在维度的迷失。在这里,“前后左右”失去了意义,“上下高低”失去了定义,甚至连“时间流动”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投入深海的气泡,在无边无际的银色液体中缓慢下沉。
但这“液体”不是水。
是凝固的时间。
每一滴银色液体中,都包含着亿万年的时间信息。洛青舟下沉的过程中,无数记忆碎片涌入他的意识:
· 一颗行星上最早的单细胞生物分裂的瞬间。
· 某个文明点亮第一堆篝火时跳跃的火光。
· 一位母亲抱着新生婴儿流下的第一滴泪。
· 一场战争中最后一个士兵倒下的眼神。
· 以及……无数个“为什么”。
为什么生命要诞生?
为什么文明要兴起又覆灭?
为什么爱会带来痛苦?
为什么存在本身如此沉重?
这些疑问不是文字,不是声音,而是直接扎根在时间结构中的黑色结晶。洛青舟看到,银色的时间之海中,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晶体,每一块晶体都在向周围辐射着疑问的波动,像病毒一样感染着纯净的时间流。
“这就是……被感染的源海。”洛青舟喃喃道。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银色剑印,在这片环境中开始生长。
不是物理的生长,而是存在层面的扩张——剑印的边缘延伸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根系般扎入他的皮肤,然后……向外蔓延。
纹路爬过手腕,爬上小臂,最终在他的左臂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复杂的时间符文阵。阵法的中心,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苏韵的轮廓。
“洛……青舟……”
她的声音比在时间夹缝中清晰了许多,仿佛距离拉近了。
“我在。”洛青舟回应,“你能感觉到周围吗?”
“能……这里好奇怪……” 苏韵的意识碎片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片环境,“时间……到处都是……但又是死的……”
“因为源海的核心意识沉睡了。”洛青舟解释,“我要去唤醒它。”
“我……帮你……”
左臂上的符文阵亮起温暖的银光。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周围那些黑色的疑问结晶,似乎……退避了少许。
它们仍然漂浮着,但不敢靠近这银光三丈之内。
“你的时间剑意……能克制这些疑问?”洛青舟惊讶。
“不是克制……” 苏韵的声音带着困惑,“是……共鸣……”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
“这些疑问……很痛苦……”
“它们在问……但没有人回答……”
“它们……需要被倾听……”
被倾听。
洛青舟突然明白了。
原初疑问之所以会感染源海,不是因为它是恶意的,而是因为……它太孤独了。
一个问了亿万年的问题,却从未得到过回应。
于是疑问本身开始扭曲、变质,从单纯的“困惑”变成了具有感染性的“病毒”。
“那我们要怎么做?”洛青舟问,“回答它们?”
“不……” 苏韵说,“我们……带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话音未落,左臂上的符文阵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黑色的疑问结晶开始……融化。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净化——黑色的外壳剥落,露出里面银色的、纯净的“疑问内核”。那些内核不再辐射痛苦的波动,而是像初生的婴儿般,安静地、好奇地悬浮着。
然后,它们开始向洛青舟汇聚。
不是攻击,而是……归附。
一块接一块的银色疑问内核,融入左臂的符文阵中。每融入一块,阵法的光芒就更亮一分,苏韵的轮廓就更清晰一分。
“它们在……补充我的存在……” 苏韵的声音带着惊讶,“这些纯净的疑问……是时间本身最本源的思考……它们让我……更完整了……”
洛青舟看着自己的左臂。
苏韵的轮廓已经清晰到可以看见五官——虽然还是半透明的、由光构成的虚影,但那确实是她的脸。
她的眼睛睁开了。
银色的、流淌着时间之河的眼睛。
“苏韵?”洛青舟试探着问。
虚影点了点头,动作还有些生涩,仿佛刚学会控制这个“身体”。
“我……好像能思考更多了……” 她说,“这些疑问内核……给了我‘思考’的素材……”
她看向周围的银色海洋:
“核心意识……在最深处……但去那里的路……被扭曲了……”
她抬起“手”——那是由光构成的、透明的手,指向下方:
“看……”
洛青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银色海洋的更深处,时间流开始出现诡异的漩涡。
不是自然形成的漩涡,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的漩涡。漩涡的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黑色的“门”。
门是关闭的,但门缝中不断渗出黑色的、粘稠的疑问洪流。那些洪流比漂浮的结晶更加浓郁、更加病态,它们像血管一样在银色海洋中蔓延,污染着所到之处的时间流。
而在那扇门的周围,洛青舟看到了……
尸体。
不是生物的尸体。
是时间本身的尸体。
大段大段的时间流被杀死、凝固、变成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时间化石”,堆积在门的周围,形成了一座令人心悸的坟场。
“那就是……感染源?”洛青舟低声问。
“不……” 苏韵的虚影摇头,“那是……‘伤口’……”
“核心意识被某种东西……刺伤了……”
“那扇门……是刺入它身体的……匕首……”
洛青舟的心脏重重一跳。
如果那扇门是匕首,那么握着匕首的人是谁?
他想起了时之遗民的话:“原初疑问的扩散,不是意外,而是某个更古老存在的‘计划’的一部分。”
那个古老存在……
“虚无低语者。”洛青舟念出了这个名字。
左臂上的苏韵虚影突然颤抖了一下。
“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带着恐惧,“我‘听’到过……在疑问内核的记忆里……”
“听到什么?”
“低语……” 苏韵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害怕被什么听见,“那个存在……一直在所有疑问的深处……低语……”
“它说……‘一切存在……终将回归虚无……’
“它说……‘为什么存在……因为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它说……‘拥抱虚无吧……那才是……唯一的真实……’”
洛青舟感到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涌起。
如果原初疑问是宇宙的“自我质疑”,那么虚无低语者,就是在不断引导这个质疑走向绝望答案的存在。
它在所有疑问的深处播种虚无主义。
它在所有困惑的背后推波助澜。
它在让宇宙……自我否定。
“所以,”洛青舟得出结论,“唤醒核心意识的方法,不是解答疑问,而是……让核心意识自己意识到,那些引导它走向绝望的‘低语’,是外来的干扰?”
苏韵的虚影点头。
“但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进入核心意识的‘噩梦’……”
她看向那扇黑色的门:
“通过那扇门……进入它的意识深处……找到被低语污染的部分……然后……”
“然后什么?”
苏韵沉默了片刻。
“然后……用我们的‘存在’……去对抗那些‘虚无的低语’……”
“用‘为什么要存在’的疑问……去对抗‘为什么要不存在’的诱导……”
“这很危险……” 她看向洛青舟,虚影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实的担忧,“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的意识也会被虚无吞噬……变成……没有意义的空壳……”
洛青舟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周围堆积如山的时间尸体,看着那些蔓延的黑色血管。
然后,他看向左臂上苏韵的虚影。
“你怕吗?”他问。
苏韵的虚影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虽然只是光构成的微笑,但洛青舟能感觉到,那是真实的、属于她的笑容。
“怕……” 她说,“但和你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洛青舟也笑了。
“那就走吧。”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这里没有空气可以呼吸——混沌灰火在周身熊熊燃烧,左臂上的银色符文阵光芒大盛。
然后,他向那扇黑色的门,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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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的过程很艰难。
越接近那扇门,黑色疑问的浓度就越高。它们不再是漂浮的结晶,而是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液体,缠绕着洛青舟的身体,试图钻进他的意识。
每一滴黑色液体触碰皮肤的瞬间,洛青舟都会“听”到无数个绝望的低语:
“放弃吧……没有意义的……”
“你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
“宇宙终将毁灭……一切终将归零……”
“为什么要挣扎呢?躺下……接受虚无吧……”
这些低语试图瓦解他的意志,消解他的决心,让他沉沦在“一切都毫无意义”的绝望中。
但洛青舟的回应很简单。
他不断在意识中重复苏韵的那些记忆:
· 她握剑时眼中的坚定。
· 她抱怨营养膏时皱起的鼻子。
· 她挡在他身前时紧绷的侧脸。
· 她燃烧自己时最后的温柔。
这些记忆不是伟大的、不是神圣的、不是能改变宇宙命运的。
但它们真实。
真实的温暖,真实的联结,真实的“我们在一起”的瞬间。
在虚无的低语面前,“真实”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你问我为什么要存在?”洛青舟在意识中对那些低语说,“因为我遇见了她。”
“你问我为什么要救她?因为我答应过她。”
“你问我一切终将归零还有什么意义?那我现在感受到的温暖,就是意义。”
黑色液体开始退却。
不是被驱散,而是……无法理解。
虚无低语者的逻辑建立在“一切都无意义”的预设上,但它无法理解“无意义中的意义”,无法理解“明知终将失去却依然珍惜”,无法理解“没有理由的爱与守护”。
这是它的盲点。
洛青舟抓住这个盲点,继续下潜。
终于,他抵达了那扇黑色的门前。
门是巨大的,高达千丈,表面布满了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门缝中渗出的黑色洪流更加浓郁,几乎形成了实质的瀑布。
而在门前,洛青舟看到了……
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形。
穿着古老的、与时间遗民相似的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祂的双手按在门上,似乎在努力阻止门被完全打开。
但祂的身体,已经有大半被黑色的疑问液体侵蚀、同化,变成了半透明的、随时会消散的状态。
“你是……”洛青舟开口。
身影缓缓抬起头。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与洛青舟有七分相似的脸。
洛青舟呼吸一窒。
“埃忒尔?”他不敢相信。
但身影摇了摇头。
“不……我是……‘守门人’……” 祂的声音虚弱而疲惫,“埃忒尔创造我时……以他自己的基因模板为蓝本……所以我看起来……像他……也像你……”
守门人。
洛青舟想起了时之遗民的话:“在源海之门被刺穿后,有一个存在一直在门口抵抗,阻止污染完全涌入……”
原来就是眼前这个“守门人”。
“你守了多久?”洛青舟问。
守门人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用外界的时间算……大概……一百万年……”
“用这里的时间算……已经……没有意义了……”
祂的身体又透明了一分。
“你终于来了……容器……” 守门人说,“埃忒尔在创造你时……就在我的意识里埋下了‘钥匙’……只有你靠近……我才能……完全苏醒……”
祂的眼中亮起微弱的光:
“现在……听我说……”
“虚无低语者的真身……不在门外……在门内……”
“祂把自己……刺入了核心意识的最深处……在那里持续低语……”
“要唤醒核心意识……你必须进入门内……找到祂……然后……”
守门人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虚弱:
“……杀了祂。”
洛青舟心头一震。
“杀了虚无低语者?那不是古老存在吗?我能做到?”
“你能……” 守门人说,“因为你有……祂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需要守护的人’。”
守门人看向洛青舟左臂上的苏韵虚影:
“虚无低语者……是绝对孤独的……祂不相信任何联结……不相信任何情感……不相信任何‘意义’……”
“所以祂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会为了一个人……甘愿冒如此大的风险……”
“这份不理解……就是祂的……弱点……”
祂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
“我要……消散了……” 守门人最后说,“我的力量……会为你……打开门……”
“记住……你只有七十二小时……”
“现在……进去吧……”
“带着你的‘无理由的勇气’……去告诉那个孤独的疯子……”
“宇宙……不是祂一个人的玩具……”
话音落下的瞬间,守门人彻底消散。
所有银色的光点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洪流,狠狠撞在黑色的门上。
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而是被强行炸开一个缺口。
缺口的另一侧,不是银色的时间海洋。
是……纯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虚无。
而在那片虚无的深处,有一个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是纯粹的黑色,但黑色中倒映着……整个宇宙的倒影。
虚无低语者。
祂看着洛青舟,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
而是直接从洛青舟的存在根基中响起的。
仿佛那个存在,从一开始就在他体内。
洛青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看向左臂。
苏韵的虚影,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开始剧烈颤抖、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
“洛……青舟……” 她的声音充满了痛苦,“那个声音……在侵蚀我……”
“它在说……我根本不存在……”
“它在说……你记忆里的我……只是幻觉……”
“它在说……所有温暖……都是大脑编造的谎言……”
洛青舟咬紧牙关,将混沌灰火催动到极致,包裹住苏韵的虚影。
“别听它的。”他说,“你是真实的。我记忆里的你是真实的。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抬头,看向那片虚无,看向那双眼睛。
“我会证明给你看。”
然后,他迈步——
踏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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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他身后闭合。
所有的银色光芒都消失了。
只有绝对的黑暗,和那双倒映着宇宙的眼睛。
洛青舟悬浮在虚无中,感觉自己在失去一切参照物: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甚至……没有“自我”的感觉。
虚无低语者在剥夺他对“存在”的认知。
“很有趣……”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你明明知道……一切终将消逝……为什么还要坚持……”
“因为还没有消逝。”洛青舟说。
“但迟早会的……” 声音带着一种悲悯的嘲讽,“宇宙会热寂……时间会终结……所有文明、所有记忆、所有爱与恨……都会化为乌有……”
“那现在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就是现在。”洛青舟平静地说,“如果因为终将失去就不去珍惜,那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
虚无低语者沉默了。
似乎这个回答,超出了祂的预期。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祂说,“其他人听到我的低语……要么崩溃……要么疯狂……要么选择自我毁灭……”
“但你……在和我辩论……”
“因为我不是来听你布道的。”洛青舟说,“我是来让你闭嘴的。”
左臂上的苏韵虚影,在这一刻突然稳定了下来。
她的光芒不再闪烁,反而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坚实。
“他说得对……” 苏韵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坚定,“你一直在说……一切都没有意义……”
“但‘没有意义’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宇宙不需要一个‘终极意义’才能存在……”
“存在本身……就是它的意义……”
虚无低语者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中带着某种……被冒犯的怒意。
“你们……在挑衅我……”
黑暗开始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