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草在第十个清晨开花了。
洛青舟推开店门时,第一缕阳光正照在门槛边那株银色植物上——昨夜还只是三寸高的草叶,今晨已抽出一支细茎,茎顶绽开一朵米粒大小的、透明如水晶的花。花瓣在晨光中微微旋转,洒落细碎的时光碎屑,像一场微型星雨。
“它开花了。”苏韵蹲下身,指尖轻触花瓣。花瓣没有实体触感,更像触碰一缕凝固的光,“时砂说时之草开花意味着归处完全稳固。时间源海的祝福……落地生根了。”
洛青舟也蹲下来,看着这朵奇迹般的小花。他能感觉到,以这株时之草为中心,一种温和而强大的时间场域正在缓慢展开,笼罩整个小镇。不是禁锢,不是加速或减速,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流淌。就像溪水找到最自然的河道,光阴在这里找到了最舒适的流速。
“今天要去集市吗?”苏韵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面粉快用完了,油也不够。”
“去。”洛青舟点头,“带上小容?他念叨集市上的糖葫芦好几天了。”
“时砂也一起去吧,她还没见过真正的集市。”
时砂从二楼飘下来——她越来越习惯用“走”而不是“飘”了,虽然脚步依然轻盈得像踩在光上。听到要去集市,她银眸微微发亮:“我可以记录人类交易行为的时空特征。”
苏韵笑了:“你可以先尝尝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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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往东三十里有个旬集,每十天开一次。虽说是附近最大的集市,其实也就是一片开阔地,搭着几十个简陋的棚子,贩卖些农具、布匹、粮油和时鲜。但在这个大部分居民都已离散的小镇上,赶集成了洛青舟一家少数能与外界接触的机会。
他们到得早,集市刚开市。卖糖葫芦的老汉才支起稻草靶子,上面稀疏地插着七八串鲜红的山楂糖葫芦。小容眼睛立刻直了,拽着洛青舟的衣角:“要!要那个!”
洛青舟买了两串,一串给小容,一串递给时砂。时砂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银眸眨了眨:“甜,酸,脆。三种感官体验的时间差是0.3秒。糖衣在口腔温度下融化的速度是每秒0.07毫米。”
苏韵忍俊不禁:“不用记录得这么精确,好吃就行。”
时砂又咬了一口,认真点头:“好吃。”
他们在集市上慢慢逛。洛青舟买了五十斤面粉、一桶菜籽油、半扇猪肉——虽然他和苏韵早已不需要靠食物维持生命,但保持“凡人”的生活习惯,是他们对这个归处最基本的尊重。时砂则对什么都好奇:她观察铁匠打铁时火星飞溅的轨迹,记录布匹在阳光下不同角度的反光,甚至蹲在鸡笼前看了很久母鸡啄米。
“鸡喙与米的碰撞平均频率是每秒两次,”她喃喃自语,“但每次碰撞的力量分布呈随机态……”
卖鸡的大娘被她看得发毛:“小姑娘,要买鸡吗?”
时砂抬头,银眸纯净:“我在研究它的时间习性。”
大娘:“……”
洛青舟赶紧把她拉走。
逛到晌午,他们在集市边的茶棚歇脚。一壶粗茶,几块干粮,小容趴在桌上打盹,嘴角还沾着糖渣。时砂安静地坐着,眼睛却一直在“记录”:茶棚老板抹桌子的动作,远处骡马甩尾巴的频率,天上云朵飘移的速度……
“累吗?”苏韵给洛青舟倒茶。
洛青舟摇头,看着茶棚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只是有点……不真实。”
三个月前,他还在时间源海与虚无低语者对峙。三个月后,他坐在这里喝两文钱一壶的粗茶,担心面粉会不会买贵了。
苏韵握住他的手:“这才是最真实的。”
是啊。
宏伟的使命完成了,宇宙的危机解除了,观测者更新了模型,时间源海送来了祝福——所有这些“大事”之后,最真实的,是柴米油盐,是晨起暮息,是牵着同一个人的手逛集市,是看着孩子舔糖葫芦时满足的笑脸。
“客官,您的茶。”茶棚老板端来一盘花生米,“送的。”
洛青舟道了谢,老板却多看了他两眼:“这位客官……看着面善。以前来过咱们这儿?”
“可能路过吧。”洛青舟含糊道。
老板挠挠头:“不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啊!”他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三年前镇上遭火灾,您是不是……那个洛家的孩子?”
洛青舟手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火灾后,幸存的镇民各奔东西,几乎没人再回来。这位集市上的茶棚老板,居然能认出时隔多年的他?
老板却自顾自说下去:“那年我妹子嫁到你们镇,我去送亲,在街上见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孩童的高度,“跟在娘亲后面,帮忙提豆浆桶。后来听说你们镇遭了灾……唉,天杀的。”
他叹了口气:“你娘亲她……”
“不在了。”洛青舟低声说。
老板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节哀。你能活着就好。现在成家了?”他看向苏韵和小容,眼中有了笑意,“挺好,挺好。日子总要往前过。”
他又聊了几句,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洛青舟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苏韵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在记着你。不止他,可能还有更多人……在那些离散的镇民记忆里,洛青舟这个孩子,一直活着。”
记忆。
这是时间最温柔的慈悲——即使肉身消散,即使故乡变迁,只要还有人记得,那段时光就从未真正死去。
时砂忽然开口:“需要我调取这位人类未来七十二小时的时间线吗?我可以确保他不会将遇见你们的信息传播出去,避免不必要的时空扰动。”
洛青舟摇头:“不用。让他记得吧。”
他看向茶棚老板忙碌的背影:“记得有一个孩子活下来了,过得很好。这对他,对我,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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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夕阳西斜。小容趴在洛青舟背上睡着了,时砂安静地走在苏韵身边,手里拿着一支刚买的竹蜻蜓——她对这个简单玩具表现出了惊人兴趣,已经记录了竹蜻蜓在不同风力下的飞行轨迹、旋转速度与空气阻力的关系、以及……
“它让我快乐。”时砂忽然说,打断了苏韵对她“研究数据”的猜测。
苏韵愣了下:“什么?”
“竹蜻蜓。”时砂举起手中的玩具,让它对着夕阳,“在它旋转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非理性的愉悦。这与它的物理参数无关,与时间法则无关。但它是真实的。”
她转头看向苏韵,银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这是第七变量‘无理由的联结’的具现化吗?”
苏韵想了想,微笑:“这是‘喜欢’。不需要理由的喜欢。”
时砂低头看着竹蜻蜓,轻声重复:“喜欢。”
她将竹蜻蜓小心地收进怀里,动作珍重得像收藏一件神器。
回到镇上时,天已擦黑。推开店门,光雾状的秦时月残影正飘在堂屋里,雾气缓缓旋转——这是他在“等待”他们回家。
“师父,”苏韵轻声说,“我们回来了。”
雾气轻轻波动,传递来温暖的情绪。
小容被放到床上继续睡。苏韵开始归置采买的东西,洛青舟生火做饭,时砂坐在门槛上,对着渐暗的天色放飞竹蜻蜓——这次她没有记录数据,只是看着它飞。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
但洛青舟切菜时,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妙的异常。
不是危险,不是变故。
是时间流的细微调整。
他放下菜刀,闭上眼睛感知。以时之草为中心展开的时间场域,正在发生某种“自适应优化”——不是人为操控,而是场域本身在根据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需求,自动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