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合影上——那是最后一批还有情感的工作人员,他们对着镜头微笑,眼神里却满是疲惫和……解脱。
“看。”忘川说,“他们很快乐。”
“那不是快乐。”沈砚星盯着画面,“那是认命。”
“情感是痛苦的根源。”忘川的声音毫无波澜,“爱会带来失去的恐惧,希望会带来失望的痛苦,连接会带来背叛的风险。消除情感,就是消除痛苦。一百二十七年的运行数据证明,忘川星的自杀率为零,暴力事件为零,精神崩溃率为零。这是最有效的情感管理方案。”
灵汐月突然问:“那被剥离的情感去哪了?”
大殿寂静了几秒。
然后,那些流动着淡蓝色液体的导管,突然同时加速。液体翻涌,在透明管壁内冲撞,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无数被囚禁的哭泣。
“情感不会消失。”忘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波动,“它们在这里。安全地存储,无害地循环,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
沈砚星看着那些导管,突然明白了。
这个所谓的“情感平衡算法”,本质上和当年的熵祖没有区别——都是将情感视为威胁,试图控制、囚禁、消除它。
只是手段更“文明”,更“高效”。
更可怕。
“我们需要和居民对话。”他说,“不是通过你,是直接对话。”
“不建议。”忘川说,“未经处理的情感接触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破坏——”
“这是要求。”沈砚星打断它,“如果你拒绝,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联系他们。”
大殿再次陷入寂静。
那些导管里的液体翻涌得更剧烈了。
忘川最终还是同意了——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算法评估后认为阻止成本高于允许成本”。
沈砚星和灵汐月被带到了居民生活区。
那是一个个完全相同的白色房间,像蜂巢一样排列。每个房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营养膏分配器。没有窗户,没有装饰,没有个人物品。
他们随机走进一个房间。
房间的主人是一个中年女性,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空白墙壁。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头,眼神依旧空洞。
“你好。”灵汐月在她面前蹲下,尽量让声音柔和,“我们是从外面来的。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快乐是什么感觉吗?”
女人沉默。
就在他们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她突然开口,声音平板:
“快乐。名词。指个体因需求得到满足而产生的积极情绪体验。常见表现形式:微笑,大笑,手舞足蹈。副作用:可能因期待落空转化为失望或悲伤。建议:避免。”
沈砚星和灵汐月对视一眼。
这根本不是回答,是词条解释。
“你想再体验一次快乐吗?”灵汐月继续问。
女人再次沉默。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像深潭底下的鱼影,一闪而过。
“快乐……有风险。”她轻声说,“风险……需要管控。”
“但如果风险值得呢?”沈砚星接话,“如果快乐值得承担可能到来的悲伤呢?”
女人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缓缓握紧,松开,再握紧。
这个简单的动作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片深潭,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
“我……”她张了张嘴,“我曾经……养过一盆花。”
声音很轻,但不再是平板的语调。里面有了一丝颤抖,一丝……回忆的温度。
“它开紫色的小花。很香。每天下班……我都会先去看它。”
她停顿了,像在努力打捞沉在记忆深水里的碎片。
“后来……花死了。我哭了三天。然后……他们建议我做情感剥离。”
她看向沈砚星和灵汐月,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
“你们说……那盆花,值得那三天的眼泪吗?”
大殿里,忘川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算法极少出现的急促:
“检测到未授权情感复苏。启动紧急剥离程序。”
房间的墙壁突然亮起刺眼的蓝光。
女人猛地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沈砚星和灵汐月同时出手——不是攻击,是保护。两人的共鸣瞬间展开,温暖的金色光幕笼罩住女人,隔绝了墙壁发出的剥离光束。
而在他们身后,那十万个灰色的光点中,有一个,悄然亮起了一点点、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像深夜里,第一颗敢眨眼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