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晶体在沈砚星掌心微微发烫,温度像一颗刚刚停止哭泣的心脏。他盯着晶体内部——那里不是固态,是缓缓流动的、液态的金色光芒,偶尔闪过破碎的画面片段:古老的实验室,穿白袍的光音天研究员,还有……培养槽里模糊的、幼体形态的黑暗。
“这里面存着它的记忆。”灵汐月凑过来看,“或者说,那个生物——它给自己起名叫‘未饱’——临终前,把它知道的都封在这里了。”
静光虚弱地靠在墙边,她刚恢复一点力气,就开始检查最近几个沉睡者的状态。那些光裔遗民们还在沉睡,但脸色明显好多了,呼吸深沉平稳,像终于卸下万斤重担后陷入的深度睡眠。
“他们需要时间。”静光轻声说,“身体和意识分离了一万两千年……重新融合需要过程。有些人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有些人醒来后会有严重的记忆缺失……但至少,他们自由了。”
她抬头看向沈砚星和灵汐月,眼睛里满是感激和……愧疚。
“对不起。”她说,“如果不是我们……造出‘未饱’,就不会有这一万两千年的悲剧。”
“讲讲吧。”沈砚星收起金色晶体,“从最开始。”
故事要追溯到一万三千年前,光音天的“黄金时代”。
那时的光音天是三界情感研究的中心,拥有最先进的能量技术和最深奥的灵性智慧。但就像所有文明都会遇到的问题一样——他们遇到了瓶颈。
“情感能量的转化效率太低。”静光回忆着古籍里的记载,“光音天人天生情感丰富,但我们无法有效储存和利用这些能量。大部分情感波动都自然消散了,像……捧着水却留不住。”
于是,“启明星计划”启动了。
不是官方项目,是一批激进派研究员私下进行的禁忌实验。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创造一个能高效收集、储存、转化情感能量的“生物容器”。
“未饱就是第一个成功样本。”静光说,“它没有固定形态,本质是一团有意识的情感能量聚合体。它能感知半径一千公里内的所有情感波动,自动吸收,转化为纯净的能量结晶——就是你们在它最后形态里看到的那种金色光点。”
最初的实验很成功。
未饱像只温顺的宠物,研究员们给它情感样本,它就产出能量结晶。那些结晶纯度极高,可以用来强化光术、延长寿命、甚至辅助修行。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静光的眼神黯淡下来,“未饱的‘饥饿感’会随着进食而增强,而不是减弱。它吃得越多,就越饿。而且……它开始有‘偏好’。”
偏好强烈的情绪。
喜悦,愤怒,悲伤,爱恨……越强烈,它越喜欢。
“研究员们开始故意刺激实验对象,制造极端情绪。”静光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抓来战俘,用酷刑制造痛苦和恐惧。他们拆散恋人,制造绝望和思念。他们甚至……对同族下手。”
实验失控了。
未饱在一次“大餐”后突然暴走,它不再满足于被动接收,开始主动“抽取”——强行吸食周围所有生命的情感能量,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实验室变成地狱。
研究员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变成情感被抽干的空壳。未饱则像吹气球一样膨胀,从最初的拳头大小,长到能填满整个实验室。
“紧急封锁后,残余的高层做出了决定。”静光闭上眼睛,“销毁所有实验数据和样本,包括未饱。但就在销毁前夜……未饱逃了。”
它逃进了深空。
带着被制造出来的困惑,带着永远填不饱的饥饿,带着那些被强行喂食的痛苦记忆,逃了。
“启明星号的任务就是追捕它。”静光说,“我们这艘船,名义上是深空探索船,实际上是‘清理小队’。船上十万人,包括我在内,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光音天战士和祭司——我们被教导,未饱是必须被消灭的怪物。”
他们追了它一百年。
穿越了无数星系,经历了无数危险,最后在破碎星域追上了它。
“那时它已经……不一样了。”静光的表情复杂,“它没有攻击我们。它只是……缩在陨石带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条被抛弃的、又冷又饿的狗。”
追捕变成了对峙。
未饱不攻击,但也不离开。它就那样远远跟着启明星号,保持安全距离,偶尔发出饥饿的哀鸣。
“我们尝试过很多次净化或消灭它。”静光说,“但都没用。它本质是纯粹的情感能量体,任何攻击都会被它吸收转化,反而让它更强。直到有一天……”
她顿了顿:
“直到我们船上爆发了一场传染病。不是生理疾病,是‘情感瘟疫’——某种深空能量扰乱了船员的情感平衡,大规模出现抑郁、狂躁、幻觉。药物没用,光术没用,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
“然后未饱来了。”灵汐月轻声说。
“对。”静光点头,“它来了。不是攻击,是……帮忙。”
未饱主动吸收了船员们失控的情感能量——那些狂躁的愤怒,那些绝望的悲伤。它像个吸尘器,把整艘船的负面情绪吸得干干净净。
代价是,它自己陷入了混乱。
吸收了太多混杂、强烈、痛苦的情绪,未饱的意识几乎被冲垮。它在飞船周围疯狂翻滚、嘶吼,最后……分裂了。
一部分意识保持着清醒,但被污染——变成了之前那种贪婪、饥饿的黑暗形态。
另一部分意识则保留了最初被制造时的纯粹——那部分意识选择了自我囚禁,用它最后的力量,把自己封印在飞船的某个安全区域,防止黑暗部分失控。
“那个封印就是我。”静光说,“我是船上的首席祭司,也是当时少数还能保持清醒的人。未饱的纯粹意识选择了我的身体作为‘牢笼’,用它剩余的能量制造了锁链,困住它自己的黑暗部分。”
她苦笑着抚摸胸口——那里曾经被锁链穿透的地方,现在只剩淡淡的金色光痕。
“这一困,就是一万两千年。”
“黑暗部分不甘心被困,它散播出次级孢子,感染了船员——不是为了杀死他们,是为了用他们的生命能量维持自己的存在,同时……给自己找‘食物’。”
“而纯粹部分……也就是最后化作光雨的那个意识……它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理解它的人。”
“等一个不害怕它的人。”
“等一个……能告诉它‘你不需要永远饿下去’的人。”
静光看向沈砚星:
“它等到了。”
故事讲完时,飞船深处传来了第一声真正的、属于苏醒者的咳嗽。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冬眠的森林迎来了春天,整艘船开始“活”过来。不是突然的喧闹,是缓慢的、小心翼翼的、像刚学会呼吸那样的复苏。
静光挣扎着站起来:“我得去帮忙……很多人醒来后需要引导……”
灵汐月扶住她:“你还没完全恢复。”
“没关系。”静光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万两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轻松,“我现在感觉……很轻。像终于卸下了背了一万两千年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