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长街,轮轴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沈明澜坐在车厢内,膝上木匣未合,山河图一角微露,晨光落在那枚位于首辅府位置的朱砂红点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手指轻抚图面,指尖顺着线条滑动,从柳林坡盐仓一路北移,最终停在城中心那座巍峨府邸的标记处。昨夜亲卫回报,盐仓确有暗道通向地下,但所藏不过千匹劣布、百箱陈茶,显是弃子。真金白银,不在民间,在庙堂。
他知道,该来的要来了。
车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禁军小队已悄然汇合于车后。他们不着甲胄,只穿黑衣短打,腰佩制式长刀,步伐沉稳无声。这是新帝亲授的钦案护卫,只听令于沈明澜一人。
马车缓缓停驻。
沈明澜抬手合上木匣,锁扣“咔”地一声扣紧,“文”字刻痕在阳光下一闪而没。他推开车门,足踏下阶,玄色腰带随风微扬。门外,首辅府高墙耸立,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威严如旧,仿佛从未有人敢踏进一步。
但他来了。
身后脚步齐整,侍卫迅速散开,封锁左右巷口。一名领队上前低语:“大人,四门已控,无人出入。”
沈明澜点头,未多言。他整了整月白儒衫袖口,从怀中取出那道敕令,展开于掌心。黄绢墨字,玉玺鲜红,正是御前亲授的钦案专行令。
他迈步上前,抬手叩门。
三声过后,门内传来迟疑的脚步声。门缝开启,一名老仆探出头来,见是沈明澜,脸色微变:“沈大人?您怎么……”
“奉旨办案。”沈明澜将敕令递出,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请通报首辅,我与陛下即刻入府查案。”
老仆颤抖着手接过敕令,目光扫过玉玺印记,顿时面色惨白,连退两步:“小的……小的这就去禀报!”
门扉重闭,院内脚步急促。片刻后,大门轰然洞开。
首辅亲自迎出。
他身穿紫袍官服,头戴乌纱,须发皆整,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拱手作礼:“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罪过罪过。”
他目光扫过沈明澜身后的禁军阵列,笑意未减,却多了几分凝滞。
新帝自另一辆马车上缓步而下,未着龙袍,只披玄色大氅,神情冷峻。他看也不看首辅,径直越过门槛,步入门庭。
沈明澜紧随其后,声音平静:“封锁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侍卫分队,随我入府细查。”
首辅笑容僵住,急忙上前一步:“沈大人!此乃当朝宰辅府邸,非寻常民宅可比!无圣旨明诏,岂能随意搜查?朝廷法度何在?”
沈明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手中敕令高举:“此令出自御前,见令如见君。凡涉‘山河图’标记者,皆可即刻查证。首辅若觉不公,可待事后上书弹劾。但现在——”他目光如铁,“请让路。”
首辅嘴唇微颤,终究未再阻拦。
沈明澜不再看他,挥手下令:“分组行动,按图索迹。重点区域:主宅东北角、书房后室、枯井周边、地窖密道。所有箱柜、墙壁、地面,逐一排查。”
侍卫应声而动,迅速分散。
首辅站在庭院中央,望着四散而去的黑衣人影,脸上镇定渐失,额角渗出细汗。他强自镇定,转向新帝:“陛下……老臣三十年为国操劳,忠心可鉴日月。今日遭此查抄,百官闻之,恐寒心矣。”
新帝立于台阶之上,负手而立,未发一言。
沈明澜已率队走向东北偏院。
此处僻静,少有人至,院墙斑驳,草木荒芜。一口枯井立于角落,井口覆石板,边缘泥土松动,似有翻动痕迹。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井沿浮土,指尖触到一抹新泥。他捻起一点,置于鼻前轻嗅——有桐油味,还有一丝金属锈气。
“掀开。”他说。
两名侍卫上前,合力搬开石板。井口露出,向下延伸的阶梯隐没于黑暗。
火把点燃,沈明澜率先拾级而下。
阶梯潮湿,石壁渗水,空气闷浊。下行十余步,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锁厚重,却已被撬开过,锁扣歪斜。
“不是新痕。”一名侍卫低声说。
沈明澜点头。这门,早有人动过手脚。
他推门而入。
室内宽约十丈,四壁砌砖,顶梁粗木支撑,俨然一间地下密室。数十个木箱整齐排列,箱盖未封,有的半开,露出内里金光。
他走近最近一只箱子,伸手探入。
黄金千锭,每锭刻有“户部监造”字样,成色极新,绝非私铸。
他又打开另一箱,满目白银,码放整齐,银光映得人脸发亮。
第三箱中,是成捆田契地契,加盖各州府印信,买主姓名皆为空白,唯独落款处赫然写着“相府代管”。
第四箱,贡缎、玉器、古玩珍宝,件件皆为宫中特供,民间不得私藏。
第五箱,最深处,藏着两样东西:一本账册,封面无字;一枚铜符,形制与国库守将所持相同。
沈明澜拿起账册,翻开第一页。
笔迹工整,记录详尽:
“三年前,工部修堤,拨银八十万两,实耗不足三万。余五十万两,入相府私库,分存七处,此为第一处。”
他继续翻页。
“去年秋税南运七百万石,改道三次,截留二百三十万石,折银六十万两,购田置产,掩于商号名下。”
“前月,边军饷银十万两,克扣七成,以劣马充数,余银用于疏通六部官员……”
一页页翻过,数字冰冷,罪行滔天。
沈明澜合上账册,抬头环视这间密室。金银堆积如山,却压不住人心腐烂的气息。
他转身登阶,重返地面。
首辅仍站在庭院中,见他归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沈大人查得如何?可有发现?”
沈明澜不答,只将账册往空中一抛。
一名侍卫接住,迅速翻开,找到那页记录,高声念出:“三年前工部拨银八十万两,实收三十万,余五十万入相府私库——这笔银子,百姓修堤用了多少?你府中多了多少?”
首辅浑身一震,脸色骤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