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是主力。”沈明澜摇头,“北狄残部如今各自为战,无统一号令。来的只会是其中一部,贪功冒进之辈。我们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届时,老军为饵,据险固守,诱其深入西岭隘口。新军埋伏于两侧高地,待其过半,骤然出击,断其首尾。东原另设一支轻骑,截断归途。三面合围,可一战而定。”
厅内一时寂静。
那名最初质疑的将领缓缓开口:“此计……确有奇效。但风险在于,若敌不上当,或中途察觉,反扑我虚营,百姓恐遭荼毒。”
“百姓已迁入镇内,三村为空寨。”沈明澜答,“且每一处虚营皆设了望台,一旦发现异常,立即焚烟示警。我军主力不出,只以小股游骑周旋,绝不硬拼。”
他拿起茶盏,吹了口气,轻啜一口。水已微凉,却正好压住心头躁意。
“《虚实篇》有言:‘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赢一场仗,而是让敌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
三名将领互视一眼,终于有人点头:“若部署得当,此计可行。”
“好。”沈明澜放下茶盏,“即日起,调整布防。西岭增派斥候,每日巡查两次;东原清理射界,砍除过高杂草;三村轮流升起军旗,傍晚点火,子时收旗。所有变动,均以‘日常轮防’名义进行,不得提及‘诱敌’二字。”
将领们起身领命,一一记下要点。
“还有一事。”沈明澜补充,“所有命令,口头传达,不留文书。各部交接,须由本人确认。若有泄露风声者,按军法处置。”
三人肃然应是。
待他们离去,厅中重归安静。沈明澜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未语。门外传来巡兵换岗的甲叶声,远处校场又有新兵开始晨训,口号声远远传来:“一!二!三!四!”
他转身走出议事厅,迎着晨光踏上台阶。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冻土的气息。他知道,这盘棋已经布下,只等对方落子。
午后,他回到书房,重读《九地篇》。当看到“围地则谋,死地则战”一句时,他忽然停住,反复咀嚼“谋”字。围地之所以能活,不在力战,而在智出。
他取出青瓷匣,打开,将原有方案再次修订。原先只设三处虚营,现改为四轮流转,加入一个临时营地,位置偏僻,极易被探子发现。如此,更能增强真实感。
他又在伏击点标注两处备用路线,以防天气突变或敌情有变。最后,将整套计划誊抄一遍,封入密函,用火漆印封口,置于案角。
不发。
不动。
只等。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战场上,而在人心之间。敌将贪心,则入局;若其谨慎,则耗之。只要时间拉长,他们终究会犯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校场上,新兵正在练习列阵。步伐仍不齐整,但比昨日稳了许多。教官手持木棍,在空中划出节奏,士兵们随之踏步,大地微微震动。
一名少年不慎跌倒,立刻爬起,满脸通红。旁边同伴伸手拉他一把,低声道:“跟上。”
两人重新归队,脚步虽慢,却不曾停下。
沈明澜静静看着,没有说话。片刻后,他转身回案,提笔在日记簿上写下一行小字:“兵未成,势已动。谋已定,静待风起。”
合上簿子,他将密函收入抽屉,锁好。
窗外,日头西斜,光影移过书案,照在那册《孙子兵法》上。
封面无尘,纸页无声。
一切如常。
一切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