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混乱(1 / 2)

宇宙商人的领域,那片由镀金黑雾与无数蠕动手臂构成的混沌集市,并非没有“出口”。

或者说,对于某些特殊的存在而言,“契约”的枷锁上,偶尔会留有极其细微的、可供短暂透气的缝隙。

代号:「永恒的一刹那」。

他站在一颗遍布着粉色晶簇与淡紫色苔原的星球上。这里的大气稀薄,两颗小型卫星投下清冷的光辉,将晶簇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种甜腻的、类似腐烂水果发酵后的气味,但被某种更清新的、类似薄荷与臭氧混合的凉意中和。这里的原生物种是一些半透明的水母状浮游体,它们缓慢地在晶簇间飘荡,伞盖下闪烁着微弱的生物荧光,构成一片静谧而诡异的星下海。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西装。面料在微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泽,左胸口袋处,用同色系的银线,绣着一朵栩栩如生、却并无妖异之感的彼岸花。花瓣的弧度精确到毫米,仿佛随时会滴下露珠。

雪白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后,发丝根根分明,即使在微重力环境下也服帖地垂落。他的面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精致得不带烟火气,皮肤在星光下近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并非妖异的鲜红,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稠郁、仿佛凝固了无尽岁月的暗红色,如同陈年的红宝石,又像沉淀了所有晚霞的余烬。

此刻,这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他前方十米处,是一团不断蠕动、膨胀的肉块。它并非这个星球的原生物种,而是某个粗心的宇宙旅行者留下的生化污染泄露物。它吞噬了周围的苔原和晶簇,分泌着强酸和神经毒素,像一颗正在溃烂的、有生命的肿瘤。它没有智慧,只有纯粹的吞噬与增殖本能,正缓缓朝着最近的一片、聚集着更多发光水母的晶簇林“爬”去。

「永恒的一刹那」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让周围飘荡的浮游水母都微微停滞了一瞬。

“你不该来这里的。”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得穿透了稀薄的大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沁入骨髓的温柔与遗憾,“这里很美,很安静。它们……”他看向那些发光的水母,暗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怜惜,“它们只是想要一点点光,一点点漂浮的时间。”

他没有动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攻击性。只是安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一个他不愿看到的、即将发生的“错误”。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同样白皙得近乎透明。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银色怀表,表链垂落,表壳上有着繁复而古老的雕花。他并没有打开表盖。

他只是对着那团肉块,轻轻说了一个字。

一个音节。

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只是一个纯粹的概念,一个指令,一个……宣判。

『刹。』

肉块的动作,戛然而止。

不是被冻结,不是被束缚。是它全部的可能性,它在时间轴上所有“可能”的蠕动方向、吞噬目标、增殖形态……在那一瞬间,被强行收束、坍缩、定格。

定格在“当下”这个它试图污染那片晶簇林的“意图”上。

然后,这个“意图”,连同承载这个意图的肉块“存在”本身,开始了不可逆的、瞬时的熵增。

没有光芒。

没有声音。

没有能量爆发。

那团足以腐蚀战舰装甲、污染方圆数公里生态的肉块,就在他面前,如同被最高倍速播放的腐烂过程,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它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会完成的“衰败”——但这不是自然的衰败,是时间法则被强制加速、指向“虚无”终点的终焉。

肉块的颜色从暗红迅速转为灰败,质地从黏稠的肉质化为干燥的粉末,结构从完整崩解为最基本的、失活的有机分子。最终,化作一滩极其细微的、没有任何危害的灰白色尘埃,被星球微弱的引力吸附,缓缓飘落地面,融入苔原,仿佛从未存在过。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秒。

「永恒的一刹那」收回了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表冰凉的表面。表盘内,那枚精致的金色秒针,仿佛刚刚经历了一次极其微小的震颤,此刻已恢复匀速的转动。

他暗红的眼眸看向那片得救的晶簇林。发光水母们似乎并未意识到刚刚发生的、决定它们存亡的审判,依旧悠然漂浮着,伞盖下的荧光明明灭灭,如同呼吸。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温柔得足以融化寒冰,却又带着无边寂寥的微笑。

“这样就好。”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继续发光吧。继续漂浮吧。你们的‘刹那’,还很漫长。”

他执行了“任务”。清理了不该存在的“错误”。保护了“美好”的事物。

但做完这一切,他并未感到任何“商人”完成任务后的结算快感,也没有那种操纵因果、执掌生灭的掌控愉悦。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温柔,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厌倦。

受够了。

受够了那片永远翻涌着贪婪、算计、交易与混沌黑雾的“家”。

受够了那些手臂上永远沾染着各种“代价”与“不幸”的冰冷象征物。

受够了作为“商人”庞大意志延伸出的、一件精准而无情的“工具”。

哪怕这件“工具”被允许短暂地离开工坊,来到“外面”执行保养或清理任务。

他想“出来走走”。

不是以执行任务的名义。

而是以“自己”的名义。

看看没有被“契约”和“代价”玷污的星空。

接触那些纯粹的、简单的、或许脆弱却真实存在的“美好”。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需要为此支付某种尚未可知的“代价”。

他转过身,白色西装的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雪白的长发掠过肩头,暗红的眼眸望向头顶那片陌生的、点缀着两颗卫星的星空。

优雅,温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痕的静谧。

但他眼底最深处,那抹凝固的红,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郁,都要……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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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切换——冰冷荒芜的岩质行星Y-77。

这里没有大气,没有生命,甚至没有明显的地质活动。只有亘古的寂静和永恒的严寒。地表覆盖着厚厚的、由各种金属氧化物和硅酸盐构成的灰色尘埃,在遥远恒星的照耀下,反射着黯淡死寂的光。

一道黑影,如同失控的陨石,以极其不规则的轨迹和混乱的姿态,狠狠砸在这片尘埃平原上。

轰——!

撞击掀起数十米高的尘埃云,在真空中无声地扩散、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