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帐篷缝隙斜照进来,在叶秋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松开凌轩的手,目光落在那叠写满情报的纸上。墨迹已经干透,字字清晰。帐篷外传来炊事班准备晚饭的声响,锅铲碰撞,柴火噼啪,米粥的香气随风飘入。叶秋深吸一口气,那香气里混合着药味、汗味,还有泥土的腥气。她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停在“陈副掌门”四个字上。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远处训练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黄昏的宁静开始笼罩营地。叶秋看向凌轩,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明天,我去见他。”
凌轩点头,没有劝阻。
他知道叶秋的决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去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刀。但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路。强硬镇压只会让联盟分崩离析,而怀柔争取……至少还有希望。
“我陪你去。”凌轩说。
“你的身体……”
“比你好一点。”凌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至少还能走路。”
叶秋没有坚持。她需要凌轩在身边,不是因为他能保护她——现在的凌轩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而是因为他在,她的心就能定下来。就像前世最后那场大火里,他冲进火场时,她突然就不怕了。
夜幕彻底降临。
灵悦端着新熬好的药走进来,药碗里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弥漫整个帐篷。她看见叶秋和凌轩都醒着,松了口气。
“该喝药了。”灵悦说,“叶姑娘,你左臂的毒素不能再拖了。我已经派人去附近城镇寻找冰蟾草,那是解幽冥蛇毒的关键药材,但……”
“但什么?”
“但冰蟾草生长在极寒之地,北境虽然寒冷,却也不是随处可得。”灵悦的声音里带着忧虑,“而且这种药材珍贵,就算有,价格也……”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联盟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大战过后,伤员需要药材,据点需要重建,粮食储备见底,连最基本的纱布和绷带都开始短缺。叶秋昏迷的这几天,铁虎已经愁白了头发——他一个江湖草莽,哪里懂得经营调度?能维持据点不散,已经是极限了。
叶秋接过药碗,药汁滚烫,烫得她指尖发红。她慢慢喝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来一阵暖意,也带来一阵恶心。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
“你怎么想办法?”凌轩皱眉,“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总会有办法的。”叶秋说,“医盟一旦成立,药材流通、医术传承、医馆经营……这些都是钱。但现在,我们需要先撑过这一关。”
她看向帐篷外。
夜色浓重,星光稀疏。
远处传来守夜守卫的脚步声,还有马厩里马匹不安的嘶鸣。这个据点就像一艘漏水的船,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外舀水,但水还在往里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叶秋在灵悦的搀扶下坐起来,左臂的疼痛像无数根针在扎,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灵悦用温水浸湿的布巾给她擦脸,布巾粗糙,擦过皮肤时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你真的要去?”灵悦问。
“必须去。”叶秋说,“拖得越久,他们的心就越定不下来。”
灵悦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她帮叶秋穿上外袍——一件普通的青色布衣,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叶秋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凌轩已经等在帐篷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腰间佩剑,但剑鞘是空的——他的剑在那一战中已经断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叶秋能看见他额角的冷汗,还有微微颤抖的手指。剧毒还在侵蚀他的经脉,每时每刻都在消耗他的体力。
“走吧。”凌轩说。
叶秋点头,在灵悦的搀扶下走出帐篷。
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露水的湿气。营地里已经开始忙碌,炊烟从各个帐篷升起,米粥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焦味。训练场上传来晨练的呼喝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叶秋知道,暗流正在涌动。
她要去的地方是议事厅偏室。
那是她特意选的地方——既不正式,也不私密,介于公开和私下之间。她要让陈副掌门知道,这次谈话不是宣战,也不是求和,而是一次……沟通。
走到半路,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而是一队马,马蹄踏在泥土路上发出沉闷的轰响,像远处传来的闷雷。叶秋停下脚步,看向营地入口的方向。凌轩也听到了,他侧耳倾听,眉头皱起。
“这个时辰,谁会来?”
话音未落,营地入口的守卫已经吹响了号角。
呜——
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划破清晨的宁静,训练场上的呼喝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入口方向。叶秋看见铁虎从主帐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
“怎么回事?”铁虎大声问。
“报!”一名守卫飞奔而来,“寨主,营地外来了一队车马,打着济世堂的旗号!”
济世堂。
叶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灵悦也愣住了,她看向叶秋,眼神里满是惊讶:“我……我没有通知堂里啊。”
“先去看看。”叶秋说。
他们在铁虎的陪同下走向营地入口。越靠近入口,马蹄声越清晰,还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还有马匹的响鼻声。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透过薄雾,叶秋看见一队长长的车队停在营地外。
车队最前方,一面青色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旗帜上绣着一个“济”字,字迹古朴,绣工精细——那是济世堂的标志。
车队大约有二十多辆马车,每辆马车上都堆满了货物,用油布盖着,但油布边缘露出麻袋的轮廓,还有药材特有的清苦气味随风飘来。车队两旁站着数十名身穿青色短打的汉子,个个精神抖擞,腰间佩刀,但刀鞘是收着的,姿态恭敬。
车队最前方,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岁年纪,身穿青色长裙,外罩一件白色披风,头发简单挽成髻,插着一根木簪。她的脸不算绝美,但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还有一股……坚毅。
叶秋认识她。
济世堂现任堂主,灵悦的师姐,林清音。
前世,叶秋在医仙阁学医时,曾与林清音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林清音还只是济世堂的一名普通医师,但她的医术已经小有名气,尤其擅长外伤处理。叶秋记得,林清音说过一句话:“医者救人,不分贵贱,不分敌我。”
后来,济世堂在战乱中坚持救治伤员,林清音亲自带队深入战场,救下了无数将士。再后来……叶秋死了,不知道林清音和济世堂的结局。
“林堂主。”铁虎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林清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她走到铁虎面前,还了一礼:“铁寨主客气了。听闻联盟在此抗击外敌,济世堂特来支援。”
她的声音清亮,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支援?”铁虎眼睛一亮,“林堂主的意思是……”
“药材、粮食、布匹、药材。”林清音说,“还有二十名医师,三十名学徒,以及重建据点所需的木材和工具。”
她转身,对身后的车队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