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虎走进客栈时,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
“铁寨主?”一个虬髯大汉站起来,“什么风把你吹到雁门关来了?”
铁虎没有回答。他走到客栈中央,从怀中取出檄文,展开。
“各位北方的兄弟,”他的声音像闷雷,“俺今天来,不是喝酒,不是叙旧。俺是来告诉你们一个真相——一个被埋藏了三年的血案真相!”
他将檄文高高举起。
客栈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门外风吹过旗杆的呼啸声。
铁虎开始念。
他识字不多,但这篇檄文他背了三天三夜,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他念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吼出来的。念到叶家被屠时,他的眼睛红了。念到苏然投靠黑暗教廷时,他的拳头攥紧了。
客栈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着。那些刀客放下了酒碗,那些剑侠握紧了剑柄,那些镖师站了起来。北方的江湖人最恨两种人:一是勾结外敌的汉奸,二是残害忠良的小人。
而苏然,两样都占全了。
“放他娘的狗屁!”一个刀客猛地拍桌子,酒碗震翻,酒液四溅,“医仙阁?救死扶伤?我呸!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
“叶家……”一个老镖师喃喃道,“三年前叶家庄那场大火,原来不是意外……”
“黑暗教廷!”一个年轻剑客站起来,眼中燃烧着怒火,“我师父就是被黑暗教廷的毒功害死的!苏然竟然投靠了他们?”
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
铁虎将檄文抄本贴在客栈最显眼的墙上。很快,有人开始抄录,有人开始传播。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雁门关飞向北方各城各镇,飞进每一个江湖门派的山门。
当天下午,就有三个小门派派人来见铁虎,表示愿意加入讨伐行列。
***
七日后,京城,天策府。
徐老将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十几份从各地送来的急报。
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檄文引发的震动。
“江南三十六州府,檄文已传遍大半。百姓群情激愤,多有自发集会声讨苏然者。”
“北方边境,七成江湖门派已表态支持叶秋。雁门关一带,已有三个门派正式加入医盟讨伐联军。”
“江湖舆论一边倒。原本对医仙阁还存敬畏的门派,如今纷纷划清界限。原本对叶秋有所怀疑的个人,如今皆表同情。”
“黑暗教廷的恶名被彻底揭开。各地出现多起民众自发搜查邪教据点的事件。”
徐老将军放下急报,长长吐出一口气。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味道。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将军。”副将站在一旁,“檄文效果……超出预期。”
“何止超出预期。”徐老将军站起身,走到窗前,“这是江湖近三十年来最大的一次舆论风暴。叶秋这丫头……不简单。”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叶家庄废墟前哭泣的小女孩。那时她瘦弱,苍白,眼中只有绝望。谁能想到,三年后,她会掀起这样一场风暴?
“朝廷那边有什么反应?”徐老将军问。
“陛下已经看过檄文。”副将说,“龙颜大怒,已下旨彻查医仙阁与北境勾结之事。吏部、刑部、兵部三堂会审,苏然的名字……已经上了诛逆榜。”
诛逆榜。
大楚开国以来,只有十七人上过此榜。每一个都是叛国投敌、罪大恶极之徒。上了诛逆榜,便是天下共诛之,不死不休。
“凌轩那边呢?”徐老将军又问。
“凌将军已调集天策府三千精兵,驻扎在北方边境。只等叶秋的潜入行动成功,获取古籍实证,便可正式发兵讨伐。”
徐老将军点头。
他看向北方,目光深邃。
风暴已经掀起,接下来,便是血与火的较量了。
***
同一时间,联盟总部。
叶秋站在了望台上,看着远方。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晚霞的暖意,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她能听见弟子们收功归来的谈笑声,兵器入库的碰撞声,还有信鸽归巢时扑翅的声音。
七日。
仅仅七日,檄文已传遍天下。
灵悦送来的报告堆满了书案:济世堂三百处分堂全部张贴檄文,宣讲真相的医师喉咙都哑了。莫离的情报显示,江湖舆论九成倒向医盟,苏然的名字已成过街老鼠。铁虎从北方传回消息,已有八个门派正式加入讨伐联军,还有十几个在观望。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可是——
叶秋握紧了栏杆。
木质粗糙,硌得掌心发疼。她能感受到晚风的凉意,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炊烟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有力,但深处藏着一丝不安。
檄文只是第一步。
舆论支持只是表面。
真正的较量,在于武力。在于刀剑,在于鲜血,在于生死。
哪些势力会真正站出来,加入讨伐行列?哪些只是嘴上说说,真到动手时便会退缩?那些表态支持的门派,会派出多少弟子?那些观望的势力,最终会倒向哪边?
还有医仙阁。
还有苏然。
还有黑暗教廷。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舆论的反扑,武力的反扑,阴谋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
“叶秋。”
凌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上了望台,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莫离的消息。苏然那边有动静了。”
叶秋转身,接过密信。
信纸很薄,字迹很小,是星辰阁特有的密写方式。她展开,借着夕阳的余晖阅读。读着读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医仙阁封锁山门,所有弟子不得外出。”
“苏然三日未露面,据传在后山禁地闭关。”
“北境苍峰部有异动,边境出现小股骑兵侦察。”
“黑暗教廷……有几个分坛的人,消失了。”
消失了。
不是撤离,不是隐藏,是消失——像人间蒸发一样,无影无踪。
叶秋将密信折好,放入怀中。
她看向北方,看向医仙阁的方向。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将天边的云染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该准备了。”她说。
凌轩点头:“潜入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三日后。”叶秋说,“等最后一波檄文传到北境,等江湖舆论达到顶峰,等苏然不得不分心应对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她转身走下了望台。
脚步坚定,背影挺拔。
夕阳将她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