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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抢救室的红灯(1 / 2)

省人民医院急救中心顶层,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合金门上方,暗红色的指示灯固执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阖上的、充满警示意味的眼睛。门内,是无影灯下的生死战场;门外,是时间被无限拉长的煎熬走廊。

临时指挥室紧邻抢救区,隔音并不完美,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医护人员短促的指令声、偶尔传来的器械碰撞声,如同背景音般渗透进来,不断提醒着外面的人们:里面的战斗,仍在继续,且异常激烈。

祁国栋站在指挥室的单向玻璃窗前,背对着房间。玻璃映出他模糊而紧绷的侧影。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偶尔划过玻璃的、深沉的目光,证明他并非真的静止。

他手里攥着的,是省医专家团队每隔二十分钟送来的一份简短的“病情通报”。

第一份:“患者深度昏迷,血压波动剧烈,已使用多种血管活性药物维持。初步头颅CT未见大面积出血,但基底节区及脑干可见可疑低密度影,高度怀疑急性缺血性脑卒中,不排除合并脑水肿。血液酒精浓度严重超标,加重心脏负荷及代谢紊乱。已启动卒中绿色通道所有预案,静脉溶栓评估中……”

第二份:“经多学科会诊,结合临床及影像,确诊为‘急性脑干梗死’合并‘急性酒精中毒’、‘高血压危象’。患者梗塞位置关键,病情极其危重,随时可能出现呼吸心跳骤停。静脉溶栓因时间窗和出血风险评估后暂未进行,已采取强化脱水降颅压、稳定血压、清除自由基、保护脑细胞及对症支持治疗。呼吸机辅助通气中……”

第三份:“患者生命体征仍极不稳定,颅内压监测显示压力持续偏高。出现阵发性室性心动过速,已予药物控制。医疗组正在讨论是否需进行更积极的干预,如亚低温治疗、血管内介入取栓等,但因患者基础状况差,风险极高……”

每一份通报,都用最专业的术语描述着最凶险的状况。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祁国栋的神经。

脑干梗死——“生命中枢”的梗塞,死亡率极高,即使幸存,也往往遗留严重残疾。急性酒精中毒如同火上浇油,严重干扰代谢,加重脑水肿和心脏负担。高血压危象则是撕裂血管的帮凶。

郑其民部长,这位勤勉务实、本该在考察中为高桥省带来更多支持与指导的中央大员,此刻正躺在几米之外的抢救床上,命悬一线。

“祁书记,喝点水吧。”孙陆雨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声音干涩。他和王启明,还有其他几位省领导,都或坐或立地待在指挥室里,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说话,空气沉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焦虑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王启明更是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背佝偻着,眼神呆滞地望着地板。

祁国栋接过水,拧开盖子,却只是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他感觉不到渴,也感觉不到饿,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那扇门和门上的红灯上。“调查组那边,联系了吗?”他的声音嘶哑。

“联系了。”孙陆雨点头,“带队的领导表示,理解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抢救生命,他们已抵达榕华,入住指定宾馆,暂不公开活动。但要求我们,在保证抢救的前提下,尽快提供事件详细经过的书面报告和相关人员的初步问询记录副本。他们……可能会先进行外围调查。”

“给他们。”祁国栋毫不犹豫,“所有资料,如实提供。包括我的指示记录,现场监控录像,服务人员的证词,一切。不要有任何修饰或隐瞒。”

“可是书记……”一位副省长忍不住开口,面露忧色,“有些细节,比如个别干部敬酒的动作和话语,如果完全如实……会不会被过度解读?加重我们的责任?”

祁国栋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看向那位副省长:“加重责任?现在还有什么责任比郑部长的生命更重?!如果我们自己先想着掩盖、修饰,那才是真正的失职,是政治上的自杀!调查组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现在,诚实和全力救人,是我们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副省长被祁国栋的目光逼视,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再言。

“陆雨,”祁国栋看向孙陆雨,“你亲自去对接调查组,态度要端正,配合要彻底。但原则就一个:所有问询、调查,不能影响医院的抢救工作,不能干扰医护人员。这是底线。”

“明白。”孙陆雨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一道缝隙,一名穿着绿色刷手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抢救小组的副组长,神经内科的主任。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眼神焦急。

所有人都瞬间站了起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祁书记!情况有变!”主任语速极快,“患者颅内压持续攀升,药物控制效果不佳,CT复查显示脑干水肿范围有扩大趋势,已经压迫到呼吸中枢和心血管中枢!再这样下去,随时可能发生脑疝,一旦脑疝形成,就……就回天乏术了!”

“脑疝”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所有人的心脏。那是脑卒中患者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意味着脑组织被挤压移位,生命中枢受到致命压迫,死亡率极高。

“怎么办?有什么办法?!”祁国栋一步跨到主任面前,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医疗组正在紧急讨论!”主任快速说道,“常规药物脱水已经到了极限。现在有两个非常规方案:第一,紧急行‘去骨瓣减压术’,打开部分颅骨,给肿胀的脑组织一个释放空间,这是目前降低颅内压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但手术本身风险巨大,尤其对于脑干病变的患者,术中术后都可能出现无法预料的大出血、感染、神经功能进一步损伤甚至死亡;第二,尝试进行‘血管内介入取栓’,如果能够证实有较大的责任血管堵塞,并且成功取出血栓,理论上可以从根本上改善血流,但同样风险极高,患者目前的生命体征能否耐受手术、梗塞部位是否适合取栓,都是未知数,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取栓成功的可能性越低。”

两个方案,都是搏命的选择,都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成功率有多少?哪个更好?”王启明颤声问。

“无法给出确切成功率!”主任摇头,语气带着医生的严谨和无奈,“每个患者情况都独一无二。去骨瓣减压更直接针对高颅压,但创伤大;取栓如果成功,可能逆转病情,但手术复杂且对条件要求苛刻。现在需要家属……需要领导尽快决策!时间不等人,每多拖一分钟,脑细胞就多死亡一批,恢复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决策!这个沉重的词语压了下来。郑部长的直系家属远在京城,正在赶来的路上。此刻,能为他做出生死决定的,竟然是作为东道主、间接导致这一切的祁国栋和省里领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祁国栋身上。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他的肩头。这个决定,不仅仅关乎郑部长的生命,也关乎高桥省未来的命运,更关乎他祁国栋的政治良心和职业伦理。

选择激进手术,成功了或许能抢回一条命,但若失败,他将背负“草率决定导致部长死亡”的罪名;选择保守治疗,看似稳妥,但如果部长最终因为颅内压过高而亡,他同样难逃“延误抢救时机”的指责。这是真正的两难绝境。

祁国栋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最初的剧震,迅速恢复了沉静,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超脱出来的、近乎冷酷的理智。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也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目光直视着神经内科主任,一字一句地问道:“医生,我只问两个问题。第一,以你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况和国内、国际最新的救治指南来看,对于郑部长这样的危重脑干梗死合并严重高颅压患者,单纯依靠现有药物治疗,存活并保留较好神经功能的可能性,还剩多少?第二,如果选择手术,你们医院,你们这个团队,做这两类手术的经验、技术和设备条件,在省内,甚至在国内,处于什么水平?你们有多大的把握,把手术本身的风险降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