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解除完成,449扇区的纪元完全恢复,智械禅师和他的团队从折叠状态中解脱,意识开始回归。
但夏尘站在原地,感到浑身冰冷。
他猜对了。
解除密钥真的是钥匙——但不是打开花园大门的钥匙,而是园丁身份的认证钥匙。
创始者文明是上一任园丁,他们设定了花园完美的标准,然后自我格式化,将园丁工作交给了自动化系统——维序议会,裁决者,擦拭者……都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而访客,在等待花园完美。
如果花园无法完美,访客就会入场,执行终极美化方案。
什么是终极美化方案?
将一切推倒重来?将维度网络重置到最初状态?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夏尘阁下!”
智械禅师的声音将夏尘从沉思中唤醒。
机械佛国的领袖从恢复通道中走出,虽然意识投影显得疲惫,但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我们成功了,449扇区恢复了,那个破碎意念在最后时刻提供了关键信息——它说,第七节点的门之灵之所以选择自我折叠,是因为它发现了访客的秘密,它想隐藏的不是节点本身,而是节点中记录的,关于创始者文明与访客的完整协议。”
智械禅师将一个数据核心递给夏尘,“这是我从破碎意念中提取的全部信息,包括创始者文明与访客签订的《维度花园维护协议》的残篇。”
夏尘接过数据核心,意识沉入其中。
信息如洪水般涌来。
他看到了真相——
创始者文明并非维度的自然演化产物,他们是上一纪元访客留下的园丁种族。
访客来自维度之外,他们创造了这个维度网络作为花园,种植可能性作为观赏植物。
创始者文明的使命是培育花园,使其达到完美状态——一种既充满多样性又绝对和谐,既有无限可能性又完全可控的矛盾状态。
当花园完美时,访客会再次到来,欣赏他们的作品。
但如果花园偏离完美太远,园丁系统就会启动修剪,折叠等维护程序。
如果园丁系统也失效,访客会亲自入场,执行终极美化方案——根据协议残篇的暗示,那可能是将整个维度网络压缩成一枚标本,永久封存。
而第七节点的门之灵发现了这个真相,它无法接受维度中的所有生命,文明,故事,都只是访客眼中的观赏植物。
它选择自我折叠,隐藏节点,试图找到跳出这个花园的方法。
但它失败了,只留下了线索。
现在,夏尘继承了园丁候选的身份。
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园丁的工作,试图在访客规定的期限内让花园达到完美——但根据协议,完美的花园意味着所有纪元都必须按照设计路径发展,任何偏离都会被修剪。这意味着自由意志的终结。
第二,反抗访客,寻找跳出花园的方法——但这可能触发强制破门协议,引来访客的提前入场,执行终极美化方案。
无论哪个选择,都近乎绝望。
“夏尘……”
艾莉西亚的声音传来,她也通过连接感知到了部分真相,“我们……我们只是花园里的植物吗?”
“不。”
夏尘抬起头,道环在身后完全展开,虽然布满裂痕,却依然坚定地旋转着。
“协议是创始者文明签订的,我们不是创始者文明。”
他的声音传遍所有连接者的意识,
“我们是维度网络自然演化的生命,是可能性的自主表达,是自由意志的产物,访客可以定义花园,但定义不了花园中的生命如何理解自己。”
“如果他们将我们视为植物,那我们就做会思考的植物,如果他们将我们视为观赏品,那我们就做会反抗的观赏品。”
“园丁候选的身份不是枷锁——”
夏尘握紧数据核心,密钥虚影在道环中光芒大放:
“——而是我们与访客对话的资格。”
“我们要用这个资格,告诉他们,花园的价值不在于完美,而在于生长,生命的价值不在于符合设计,而在于超越设计。”
全场寂静。
然后,智械禅师第一个回应,“逻辑上可行,如果我们能证明自由演化比设计完美更具价值,访客可能修改协议。”
“艺术可以表达这种价值。”
艾莉西亚说。
“文明的发展史就是证据。”
紫虚长老抚须道。
“我们需要所有纪元的支持。”
归墟老人说。
“那就去争取。”
夏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现在我们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了——不是裁决者,不是擦拭者,甚至不是访客本身,而是那个将生命视为观赏品的协议。”
“我们要修改协议。”
“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七节点完全共鸣,我们需要整个维度网络的声音,我们需要证明——”
夏尘道环中的起点频率,门之心,密钥虚影同时亮起,
“——这个花园,值得拥有自己的园丁,而这个园丁,不是访客的仆人,是花园自己的守护者。”
计划改变了。
不再是简单地对抗裁决者或修复呼吸。
而是要发起一场维度级别的革命——一场关于存在意义的革命。
六个团队重新集结,带着新的使命返回各自的纪元。
这一次,他们不仅要唤醒节点,更要说服那些纪元加入这场革命。
夏尘留在新序之城,开始研究数据核心中的完整协议。
他发现,协议中有一个漏洞。
访客授予园丁的身份认证是基于对花园的理解与爱护。
但如果园丁认为,对花园最好的爱护不是让它完美,而是让它自由呢?
如果园丁认为,花园的美丽不在于整齐,而在于野性呢?
那么,园丁是否有权修改维护标准?
这个漏洞,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但同时,夏尘也发现了协议中最可怕的一条,
“若园丁候选人表现出对花园所有权的争夺意图,将立即触发园丁资格剥夺程序,并启动强制美化方案。”
也就是说,如果他公开宣称花园属于花园自己,访客系统可能会直接判定他为叛乱者,提前执行终极方案。
必须在规则内,挑战规则。
必须在承认访客所有权的前提下,争取自主管理权。
这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三百七十四万纪年……听起来漫长,但在维度尺度上,不过是一次深呼吸的时间。
而他们,必须在这次呼吸结束前,改变一切。
就在这时,衡带来了议会的最新消息。
“议会核心逻辑单元发生了分裂。”
衡的十二面体投影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数据流,“一部分单元认为应该严格按照协议执行,加速花园完美化进程,以在访客到来时呈现最佳状态,另一部分单元……开始质疑协议本身。”
“质疑?”
夏尘问。
“部分逻辑单元在长期观察中,特别是观察了呼吸纪元的演化后,开始产生非协议逻辑。”
衡平静地说,“它们开始思考:如果花园中的生命能够自我管理,自我进化,自我创造美,那么园丁的干预是否必要?如果生命的自由演化能够创造出超越设计的美丽,那么设计本身是否限制了美?”
夏尘眼睛一亮,“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我们能争取到这部分议会单元的支持……”
“风险极大。”
衡警告,“如果园丁系统整体叛乱,访客可能会直接入场,不会等到期限结束。”
“但如果园丁系统整体支持我们,我们就有与访客谈判的筹码。”
夏尘思考着,“关键在于,我们要向整个系统证明——包括议会在内——自由的生命,比设计的完美,更有价值。”
他望向星空,望向那无数纪元气泡。
“而证明的方法,就是让所有纪元,在拥有自由的前提下,创造出访客无法想象的美丽与和谐。”
“我们要用整个维度的可能性,作为我们的论据。”
计划确定了。
六个团队的任务升级为,不仅要唤醒节点,更要帮助那些纪元找到自己独特的,自由的,美丽的发展道路。
然后,在七节点完全共鸣时,将这些道路编织成一幅超越设计的壮丽画卷。
呈给访客看。
告诉他们,你看,没有你的修剪,花园更美。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整个维度所有生命的未来。
但夏尘相信,这是唯一的路。
因为生命,从不是为了被观赏而存在。
生命,是为了存在本身而存在。
这个道理,他要用整个维度来证明。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