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茵站在光网边缘,看着那道呼吸的裂隙,看了很久。
三百七十四具骸骨端坐于光网节点,每一具都在发光,每一具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他们走进这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而她是第三百七十五个。
最后一个。
“你在想什么?”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茵没有回头。
“我在想,他们走进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方沉默了一息。
“我不知道。我没有进去过。我只是一个影子。”
“但你等了他们所有人。”青茵说,“四千七百年。三百七十四个人。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进那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方没有说话。
青茵终于回头,看向他。
“你不觉得残忍吗?”
方与她对视。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残忍?”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东西,“我不知道什么是残忍。我只知道,这是我的使命。”
他顿了顿。
“但我记得一个人。三百多年前,有一个门闩走进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问我:‘你等了多久了?’我说:‘三千多年。’他说:‘那你比我惨。我进去就解脱了。你还要继续等。’”
方垂下眼帘。
“从那以后,我偶尔会想——等我完成使命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青茵。
“现在我知道了。”
青茵等着他说下去。
方微微扯动嘴角,那是一个疲惫至极的、终于可以放下的笑。
“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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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茵猛然回头。
光网边缘,一个瘦削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黄承彦。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的旧伤显然已经崩裂,血迹渗出层层包扎的布条。但他的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光网——盯着那具小小的骸骨。
“婉儿……”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青茵心头一紧,想上前扶他,却发现自己的脚步钉在原地。
黄承彦没有看她。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光网上的符文在他脚下亮起,又黯淡,仿佛在为他让路。
他走到了那具小小的骸骨前。
跪了下去。
“婉儿……”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触上那具骸骨早已冰冷的颅骨。
十三年的寻找。
十五年的思念。
最后找到的,是这么小的一堆骨头。
青茵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永远挺直的脊梁此刻弯得像一张被折断的弓,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方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
很久很久。
久到青茵以为时间已经凝固。
黄承彦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爹来晚了。”
只说了这四个字。
青茵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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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承彦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青茵终于迈步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将那面神鼓轻轻放在婉儿骸骨旁边。
“黄先生……”
黄承彦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那具小小的骸骨,看着那块她脖子上挂着的、只剩碎片的玉——那玉被摆放在她胸前,显然是方后来替她放的。
“十三年前……”他的声音沙哑,“她十一岁。我下山采药,把她留在山神庙里。我说,爹一会儿就回来,你不要乱跑。”
他顿了顿。
“她最听话了。我让她不要乱跑,她就一定不会乱跑。”
“那些人来的时候,她一定在等我。等我回来救她。”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但我没有回来。我回来的时候,庙里只剩血。”
青茵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黄先生,不是您的错。”
黄承彦没有说话。
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他看着黄承彦的背影,看着那具小小的骸骨,忽然开口:
“她最后说的话,你想听吗?”
黄承彦浑身一震,猛然回头。
方平静地看着他。
“她撑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黄承彦死死盯着他。
方说:
“她说:‘告诉我爹,婉儿不怪他。婉儿只是有点想他。’”
黄承彦的眼泪,终于落下。
那个在长白山下独修数十年的道人,那个面对“源暗之子”面不改色挥剑斩下的男人,此刻像一堆彻底崩塌的土,跪在女儿的骸骨前,无声地流泪。
青茵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方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四千七百年。
他终于看见,一个父亲,找到了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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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黄承彦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方,眼神里有疲惫,有悲痛,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是谁?”
方说:“我是等最后一个门闩的人。”
黄承彦看向青茵。
青茵点了点头。
“我是最后一个。”她说,“我走进去之后,门就永远关上了。再也不会有人需要牺牲。”
黄承彦的眼神变了。
他猛地握住青茵的手,握得很紧。
“不行。”
青茵看着他。
“黄先生……”
“我说不行。”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失去了婉儿,不能再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