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仓前山的夜,潮湿而闷热。白日里浓郁的漆香沉淀下来,混杂着老木头、苔藓和江风带来的水汽,在狭窄的巷陌间无声流淌。杂货店后厢房的灯光早已熄灭,青茵却未解衣就寝,只是和衣靠在床头,闭目调息。心灯之力如温水般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与怀中的“惊蛰”剑、“定海珠”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共鸣。她的感官延伸至窗外,捕捉着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倒计时:138:22:48。
白天在三坊七巷的遭遇,让她确信追踪者并未放弃。那些人像影子一样黏着,不知何时会从暗处扑出。等待沈掌柜归来的这一夜,或许不会平静。
子时刚过,一声极轻微的、类似瓦片松动的“咔”声从隔壁沈记漆器铺方向传来,若非青茵全神贯注,几乎会忽略。紧接着,是衣袂带风的细微气流,不止一人。
有人夜探漆坊!
青茵立刻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微凝。她没有点灯,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月光暗淡,云层遮蔽了大部分星子,只能看到沈家铺子黑黢黢的轮廓和后面连片工坊屋脊的剪影。几条比夜色更浓的影子,正狸猫般在屋瓦间移动,目标直指铺子后方,那里应该是漆坊的老工场和储存特殊原料的库房所在。
几乎同时,隔壁阿海房间的门也极其轻微地响了一下。青茵侧耳,听到极其轻微的、几乎融于夜风的呼吸声靠近自己门外,然后是三下间隔特定的轻叩——是约定好的暗号。
她拉开门栓。阿海闪身进来,一身深色短打,手里握着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短棍,眼中毫无睡意,只有猎人般的警觉。
“至少三个人,身手不弱,有备而来。”阿海语速极低,几近耳语,“冲着老工场去的。沈家真正的秘库和特殊漆料炼制,都在那边地下。黄先生要的漆,很可能就在那里。”
“我们不能让他们得手,也不能让他们发现秘库。”青茵迅速做出判断。漆料关乎“星槎”单元,绝不能有失。
“我去截住他们,制造混乱,引开注意。青小姐,你趁乱潜入老工场地下,找到那种特殊漆料,能取则取,取不了也要确认位置和安全。”阿海显然早有预案,“沈家老工场有机关,但黄先生给过部分图解,我路上跟你说。记住,里面可能还有沈家留守的老匠人,别误伤。”
时间紧迫。青茵立刻点头,换上深色衣裤,将头发紧紧束起。“惊蛰”小剑贴身藏好,“定海珠”收入内袋,“时空镜”紧贴胸口。阿海快速在地上用指尖蘸水画了个简略的工场平面图,标出几个关键入口和可能的机关触发点,以及沈掌柜可能藏放秘漆的地窖大致方位。
“东侧月亮门进去,第三间作坊,靠北墙的祖师爷神龛,左转三圈,右转两圈半,神龛后的暗门会开。下去后,甬道有翻板,走墙壁有连续三块红砖的那一侧。地窖门是铁的,上有七巧锁,锁孔位置每天按时辰变化,今天是子时,锁孔在‘离’位,就是靠南边火焰纹饰下方半寸……”阿海的记忆精准得令人咋舌,显然是黄承彦严格训练的结果。
青茵凝神记下。阿海说完,将一个小巧的牛皮袋塞给她:“里面是‘嗅香’,点燃后烟气极淡,但能暂时干扰追踪犬和某些依靠气味追踪的术法。还有两枚‘哑雷’,拉开后三息爆开,声音不大,但能释放刺鼻烟雾和闪光,扰乱视听。小心使用。”
“你也是。”青茵接过,郑重道。
阿海不再多言,如一片落叶般掠出房间,身形融入墙角的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沈家铺子的方向。很快,那边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低沉的呼喝和短促的打斗声,显然阿海已经故意暴露,引开了部分闯入者。
青茵深吸一口气,心灯之力微微运转,提升五感与身体的轻盈敏捷。她推开后窗,如夜鸟般无声翻出,落在后面的小坡上,借着榕树气根和杂乱建筑的阴影,快速向沈记漆坊后方迂回靠近。
越靠近老工场,那股特殊的漆香混合着陈年木料、矿物粉末的味道越加浓郁。打斗声从工场前院传来,夹杂着阿海的呼喝和闯入者的怒骂,吸引了大部分注意。青茵按照阿海所指,轻易找到了东侧月亮门。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她侧身闪入,如同融入黑暗。心灯之力在眼部微聚,黑暗中景物轮廓渐渐清晰。这是一个废弃的庭院,堆放着一排排蒙尘的漆桶和废弃模具。她迅速穿过,找到第三间作坊。里面堆满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空气滞闷。北墙果然有一尊黑漆剥落、面目模糊的祖师爷塑像,前面香炉积满香灰。
青茵上前,依言左转三圈,右转两圈半。塑像底座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随后,神龛后方一块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阶梯,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陈漆、油脂和地气的阴凉气息涌出。
她点燃一小截“嗅香”,丢在入口附近,然后闪身进入暗门。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阶梯陡峭,石壁上沁着水珠。她小心下行,注意着脚下。到了底部,是一条狭窄的砖石甬道,前方地面石板略有差异。她凝神看去,果然,正常地砖和墙壁接缝处,有三块颜色略深、排列连续的红砖。她紧贴那侧墙壁,屏息缓行,安全通过翻板区域。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表面铸有复杂的云纹、火焰和星斗图案,正中是一个可旋转的八卦盘,周围有七个凹陷的锁孔,对应不同方位。这就是“七巧锁”。
青茵回想阿海所言:子时,“离”位,南,火焰纹饰下方半寸。她伸手在铁门南侧仔细摸索,果然在火焰浮雕下方约半寸处,触到一个极其隐蔽、微微凹陷的小孔。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根细长钢簪(也是补给包里的工具),小心插入。轻轻一拧,感觉内部机括咬合。
“咔哒”一声轻响,铁门微微震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门内,是一个不算大的地窖。四壁是厚重的青石,靠墙是数排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陶罐、瓷坛、锡壶,全都密封得极好。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实质的浓郁漆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醇厚的植物油脂香气,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星辰般的清冷气息。木架旁有一张老旧的柏木桌,上面散落着一些研磨工具、天平和泛黄的配方手稿。
青茵快步走到木架前,借着心灯之力带来的微光,迅速扫视罐身上的标签。大多是“黑金原漆”、“朱砂老漆”、“金箔地漆”等。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最里面一层,一个单独放置、比其他罐子更显古旧的黑陶坛上。坛身没有任何文字标签,只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符箓,上面以朱砂绘着复杂的星斗与鼎形纹路——与黄承彦信函上的火漆印纹路极为相似!
就是它了!
她伸手去抱,坛子比想象中沉重。触手冰凉,陶质细腻。就在这时,地窖入口方向,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快速靠近!不是阿海,阿海的脚步声她记得。
闯入者还有同伙,或者……被引开的人察觉了调虎离山之计,分兵过来了!
青茵心中一紧,立刻抱着黑陶坛闪到木桌之后,同时将一枚“哑雷”扣在手中。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下,传来压低的交谈:
“锁开了!有人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