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冷。凛冽的朔风卷过河北平原,发出凄厉的呼啸,抽打着雄州城低矮的土墙,也抽打着城外连绵宋军大营中每一面垂头丧气的旗帜。营寨依旧连绵十数里,却失了北伐初出时的锐气与喧嚣,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颓败、惶恐与寒意。伤兵的哀嚎日夜不绝,与呼啸的寒风交织,奏响一曲失败的悲歌。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丝毫驱不散枢密使、河北河东宣抚使童贯眉宇间那凝结如冰的阴鸷与焦灼。他一身紫袍玉带,却坐立不安,往日那份宦官特有的、因权势而养成的雍容气度,此刻已被良乡惨败后的惊惧和深深的忧虑所取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黑檀木案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
帐下,几名心腹幕僚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童贯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种师道老迈怯战,刘延庆指挥无方,刘光世轻狂冒进!累死三军,坏我大事!如今损兵折将,困守雄州,让本帅如何向官家交代?!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咆哮着,将战败的责任毫不留情地推卸给麾下的将领。帐内众人噤若寒蝉,皆知太师此刻急需替罪羔羊。
一名身着青衫、面容精瘦的中年文士——乃是蔡攸早年通过“三江商社”网络,以重金和前程安插在童贯身边的重要幕僚之一,此刻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道:“恩相息怒。当务之急,并非追究战败之责,而是……如何弥补,甚至……扭转乾坤。”
童贯霍然抬头,死死盯住他:“说!有何良策?”
那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算计的光芒,压低声音:“恩相,败绩已生,朝廷问责必不可免。然,若能最终克复燕京,则前挫不过小疵,大功足以掩之!届时,恩相非但无过,反而有擎天保驾、光复故土之不世奇功!”
“燕京?谈何容易!”童贯烦躁地挥手,“耶律大石、萧干凶顽如故,我军新败,士气低落,焉能再战?”
“正因我军力有未逮,”幕僚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方可……借力打力。”
“借力?借谁的力?”童贯蹙眉,随即猛地醒悟,瞳孔骤缩,“你是说……金人?”
“正是!”幕僚斩钉截铁道,“金主完颜阿骨打正率主力追击天祚帝,其势如虹。若恩相能遣一能言善辩之使,携重礼厚赂,前往金营,陈说利害,邀其南下共击燕京。金人觊觎燕京富庶久矣,必欣然应允。届时,金兵铁骑所向,燕京指日可下!此城若破,功劳首推恩相运筹帷幄、联金破辽之奇策!先前小挫,不过是为引蛇出洞、骄敌之计耳!”
童贯闻言,脸色变幻不定。联金灭辽虽是国策,但朝廷暗中早有默契,宋军需独力收复幽燕,以免金人坐大,尾大不掉。主动引金兵南下,无疑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他深知此计短视且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