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径直走向了县令公房。
他相信,钱炳坤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待在那里。
县令公房跟典史公房相比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別,坐的是三尺之地,看的是面前长桌。
但那由秩序构建出来的权力,虽然无形无相,但却真实存在。
陆青言没顾得上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研墨。
那单调的“沙沙”的声响,迴荡在公房之內,將他心底所有的焦躁与不安都一点一点地磨平。
他知道,事情是瞒不住的。
一个筑基期的仙师死在了广陵县的境內,此事,足以捅破天。
与其等著那远在千里之外的青云剑宗,得到消息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与其將所有的压力,都推给尚还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张承志,让他陷入被动。
不如自己主动出击,只要张承志还需要自己这个县令,那他就会站在自己这边。
更何况,自己现在也是筑基了,而且还站在他这边。
孰轻孰重,张承志自有分辨。
他的笔尖,落在了宣纸上。
“卑职陆青言,泣血叩陈郡守大人钧鉴。”
“臣闻,持国之重,重在法度。然青云剑宗弟子李玄风,自恃仙门背景,藐视国法,纵其家奴於乡里行凶,鱼肉百姓,罪证累累,民怨鼎沸。”
“更有甚者,公然宣称『仙师杀凡人无罪』之狂悖之言,视人命如草芥,视王法如无物。”
“昨日,更以雷霆之势,逼臣至於城郊落云坡,欲以私刑加於臣身,断臣性命。”
“臣为保全性命,更为护我大夏法度之威严,护我广陵万民之安寧,迫於无奈,奋起反击,致其毙命。”
“此间种种,皆有实证,臣不敢有半分虚饰。”
“然,此事终涉仙门,体大干重,臣位卑职小,不敢擅专,伏请大人明断。”
陆青言相信,只要提前將这个皮球踢给张承志,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权衡利弊,去向上周旋。
他必然会做出最正確的选择。
因为,保住他陆青言,便是保住他张承志自己的政治前途。
陆青言拿出广陵县令的官印,將其正正地盖在宣纸之上。
他走出了公房,王阳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將信封交到了王阳的手中。
“用最快的驛马。”陆青言吩咐道,“八百里加急,亲自送到郡守大人的手上。”
他看著王阳,严肃地说道:
“记住。”
“人死。”
“信,也要到。”
公房的大门,在王阳的身后合上了。
“驾!”
一声充满了决然的怒喝,从那空旷的前院之中,骤然响起。
紧接著,是那急促到近乎於疯狂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了城市尽头。
送走信使之后,陆青言没有立刻將父亲和陈铁山,从地下城里接回来。
他知道,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在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之上的,名为“青云剑宗”的利剑真正地落下之前。
让他们待在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那封由郡守府送来的公函,陆青言早已看过。
上面除了擢升他为广陵县令之外,还提到了对钱炳坤的安排。
念其“劳苦功高”,特准其在一个月之內,完成公务交接,然后平调至邻近的清风县,继续担任县令。
在陆青言回到县衙的当天,钱炳坤跟陆青言隨便寒暄了两句,便带著自己的家当,和几个心腹,悄无声息地溜了。
连那一个月的交接时间,都不愿等了。
对此,陆青言也知道缘由。
反正这广陵县的大小事务,早已尽数落入他手,钱炳坤在与不在,並无分別,他很快地便適应了自己这全新的角色。
而且公函之上,並未提及新任典史的人选。
陆青言也就理所当然地,將这本该是用来制衡县令的佐贰官之权,一併揽入了怀中。
如今的他,在这座小小的广陵县之內,真正地成了一个说一不二,再无半分掣肘的存在。
他每日天不亮,便来到县衙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