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陆青言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神,在那一瞬间竟没来由地放鬆了下来。
“喉.—”
他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坐到了陆青言的身旁。
所谓的“开恩日”。
是盘踞在这青木镇方圆百里之內,一个名为“忘川渡”的修仙宗门的分舵,每隔三年,前来镇上选拔弟子的日子。
被选中的孩童,会被带上仙山,从此一步登天,鱼跃龙门。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大的仙缘。
“仙缘”
陆青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异。
那汉子闻言,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扭曲,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仙缘—.呵呵—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晴里,早已布满血丝,“是啊,仙缘。”
“但被选上的孩子,没有一个再回来过。”
“倒是镇东头那片土坡—”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手,对著窗外一个早已是被荒草所覆盖的山坡,遥遥一指。
“我们管那儿叫傻子坡。”
“每隔几年,那里就会多出几个,只会流口水,连爹娘都不认得的傻子———”
“忘川渡选的,都是镇上那些天资聪颖,记忆力最好的孩子。”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被带走之后,会被那些仙师,用一种不知名的秘法,將他们这一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从他们的脑子里,硬生生地给抽出来。”
“然后,製成一种据说很昂贵的记忆玉简。”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可以通过那些玉简,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內,便能体验一段別人的人生.”
“一个孩童的天真烂漫。”
“一个学者的博闻强识。”
“甚至—”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他这番话给嚇得面无人色的少女。
—一个少女的豆蔻初开,情竇初萌。”
“而被抽乾了所有记忆的孩子,便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然后被那些仙师们像扔垃圾一样,隨意地扔回到镇子外的傻子坡上,自生自灭。”
陆青言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终於明白了。
为何这座小镇,会如此的死寂。
为何这里的人,眼中会看不到半分的希望。
“难道,就没人想过反抗吗”
“反抗”
那汉子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的惨澹。
“谁敢反抗”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三十年前。”
“镇上的李铁匠,他家的小儿子,天生过目不忘,是咱们青木镇百年难得一遇的神童“那年开恩日,忘川渡的仙师,一眼便相中了他。”
“李铁匠不愿让自己的儿子被带走,他將自己的儿子,藏了起来。”
“结果第二天”
那汉子深吸了一口气,眼晴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全家上下,十七口。””
“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连他们家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都陷进了地里。”
“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从那以后———”那汉子缓缓地低下了头,“就再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了。”
“每到这一天,我们便只能关上门,锁上窗。”
“然后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祈祷著。”
“祈祷著那些仙师们,不要看上我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