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灵力的催动,指针转得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了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白色残影。
整个广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滯了。
他们看著那道决定著他们家中孩童命运的白色残影,那一张张麻木到了极点的脸上,终於还是不受控制地露出了一丝挣扎。
终於,在那一道道充满了恐惧的目光的注视之下。
那根疯狂旋转的指针慢了下来,它摇摇晃晃地划过一张张惨白的脸,最终稳稳地停了下来。
指针指向了人群之中,一个约莫只有七八岁,正死死地抓著自己母亲的衣角,將半个身子都藏在母亲身后的小男孩。
那男孩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晴,又黑又亮,如同两颗黑曜石,在那张小脸上滴溜溜地乱转,一看便知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
“就是你了。”
书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对著那个小男孩招了招手:“孩子,上前来。”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忘川渡的弟子了。”
听到这话,其余眾人鬆了一口气,齐齐將视线投向那男孩的父母。
男人那张本就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黑的脸,瞬间褪得没有半分的血色。
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那双布满了老茧的大手用力地著,指节都捏得发白。
而他身旁的那个女人,早已是泣不成声。
她没有哭喊,没有求饶。
只是用那双早已被泪水彻底淹没的眼睛,死死地看著自己的孩子,然后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生怕自己会发出一丝一一哪怕是只有一丝一—会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感到不悦的声音。
他们没有反抗,甚至连一个求饶的眼神都没有。
那对父母只是缓缓地鬆开了那只一直紧紧地拉著自己孩子的手。
那个小男孩似乎也知道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什么。
他没有哭闹。
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母一眼。
然后,他便转过了头,再也没有回头。
他迈开双腿,走向了那个站在广场正中央的书先生。
此时,所有青木镇的镇民都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们为何不逃
陆青言的心中暗嘆。
这不是一座有形的监牢,没有高墙,没有锁链,可这里所有人的脸上,却都带著一种比囚徒还要深刻的绝望。
这不是单纯的恐惧。
这是一种被彻底驯化之后,深入骨髓的,名为“习惯”的绝望。
三十年前,忘川渡用李家十七口的性命,和一座被夷为平地的宅院,为这青木镇所有的人,清清楚楚地標明了反抗的代价。
代价是绝对的。
这是管理学中最基础,也最有效的一环:建立一个不可逾越的“高压线”。
当所有的退路,都被名为“恐惧”的高墙所堵死。
当唯一的生路,只剩下那卑微的,如同赌博般的侥倖。
留下,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最让陆青言感到心寒的,是这套统治体系中最恶毒的一环。
精神上的阉割。
三十年过去了。
那座陷进地里的大坑,早已被荒草所覆盖,可李铁匠的故事,却如同一个永远也不会癒合的伤疤,留在了每一个青木镇人的心里。
他们甚至还在沿用著“仙缘”与“开恩”这样的词汇。
语言,决定思想。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麻痹。
他们用这种方式,来为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的苟且,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藉口。
那定期被扔回到“傻子坡”上的行户走肉,非但没能唤醒他们的反抗之心,反而像是一剂毒药,一次又一次地加深著他们对那份“仙缘”的恐惧与敬畏。
这,便是这青木镇数万生灵,早已习惯了的“秩序”。
南云州,实在是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