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谁来救他们”
“我吗”陆青言自嘲道,“我救不了。”
“谁也救不了。”
卫雅的脸上,露出了茫然。
她似乎听懂了,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懂。
陆青言看著她那副模样,知道光是这么说,她永远也不会明白。
他伸出手,指了指他们来时的那片原始丛林。
“卫雅,我问你。”
“若是这片林子里,有一棵树,它从根子上就烂了。”
“你告诉我,你要如何才能救活这棵树”
“是为它修剪掉一两根腐烂了的枝”
“还是—”
他看著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將它连根拔起,然后种上一棵新的树苗”
卫雅继续沉默著,她似乎有些懂了。
“青木镇,就是那棵从根子上就烂了的树。”
“那个书先生,不过是那棵烂树之上一片同样腐烂了的叶子罢了。”
“我今日摘了它,明日那棵烂树便会生出十片,百片,同样腐烂的叶子。”
“这没有任何意义。”
“那——那根呢”卫雅抬起头问道,“那烂了的根,又是什么”
“是忘川渡吗”
“是。”陆青言点了点头,“也不全是。”
“真正的根,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个宗门。”
“而是一种,早已是根植於此地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早已是被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秩序。”
“忘川渡需要青木镇,为他们源源不断地提供资源。”
“而青木镇,也同样需要忘川渡,来为他们抵御那些来自於丛林深处的危险。”
“这是一个稳定却又残酷的平衡。”
“我今日的出手,打破的不仅仅是一个书先生的性命。”
“而是这个,早已运转了百年的脆弱平衡。”
陆青言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卫雅。”
“治病,要除根。”
“在没有找到能將那棵烂树,连根拔起的办法之前。”
“任何所谓善意的修剪,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徒劳。”
他將自己的逻辑展现在了这个不请世事的少女面前。
他以为,她会无法理解。
他甚至以为,她会因此而对自己感到失望,甚至恐惧。
然而卫雅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沉吟半响后抬起了头,之前茫然的眼睛里竟是一片清明。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陆青言愣住了。
“可是———”她看著他,“道理是道理。”
“人是人。”
“那是个孩子。”
她伸出手,朝著青木镇的方向遥遥一指。
“他就在我们面前。”
“他不是什么抽象的道理。”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陆青言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双清澈得不带一丝一毫杂质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与她之间那道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看到的,是一个由无数条利益与规则的线条,所交织而成的结构。
是一个抽象的问题。
而她看到的是一个具体的,需要被拯救的人。
一个,会哭,会笑,会感到恐惧与不舍的活生生的人。
这两种世界观,没有对错。
只有选择。
而他,早已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不想再去做任何的解释。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是解释不通的。
有些思想,一旦形成,便再也无法被任何外力所扭转。
他转过了身,迈开了自己的脚步,朝著前方继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