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座通体由巨石筑成,如同黑色巨兽般盘踞在地平线尽头的雄城,终於出现在视线之中时,孙家商队那些护卫们,脸上都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镇南城,南云州的第一大城。
墙体之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狰狞伤痕,更有一些早已乾涸了的暗褐色血跡c
当商队抵达那如同巨兽之口般黑洞洞的城门之下时,城门口正排著一条长长的入城队伍。
十几个身著镇南军统一制式皮甲,腰佩弯刀的士卒,正懒洋洋地倚在城门洞两侧的墙壁上。
一个看起来像是什长的小头目,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长凳上,脚边摆著一个早已是装满了铜板与碎银的木箱。
每一个试图入城的商旅,都必须在他的面前停下,然后恭恭敬敬地掏出入城费,扔进那个木箱里。
稍有迟疑,或是给得少了,旁边那些早已是等得不耐烦的士卒,便会立刻上前,不是一脚踹翻行人的货物,便是一记刀鞘狠狠地抽在行人的脊背上。
陆青言心底倒是有些困惑,这入城费是什么时候的规矩自己怎么没有听说
就在陆青言的注视之下,孙家的商队驶到了近前。
那什长在看到那面绣著“百草”徽记的旗幡时,脸上瞬间便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他猛地从那张长凳上站了起来,一脚便將那个还在地上哀嚎的倒霉蛋给踹到了一旁。
他带著几个同样是满脸堆笑的士卒,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
“哎呦!王管事!”
那什长对著那骑在机关猛虎之上的中年管事点头哈腰,姿態恭敬得像是见了亲爹。
“您——您怎么亲来了也不提前派知会声,的们也好提前为您清道啊。”
王管事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一块刻著“孙”字的乌木腰牌,扔到了那什长的怀里。
“要钱的话,拿著它,去城孙商会取便是。”
那什长捧著那块分量不重,却烫手无比的腰牌,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凝固,隨即化作了惶恐。
他连滚带爬地將腰牌重新捧回到王管事面前,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大人!
大人使不得啊!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怎敢劳烦您的大驾,这入城费怎么能收您孙家的呢!”
王管事冷哼一声,这才將那腰牌收回。
什长猛地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士卒,声撕力竭地吼道:
“都他娘的还愣著干什么!瞎了你们的狗眼吗!”
“还不快给孙家的车队让开道!”
“是是是!”
那些士卒如梦初醒,急忙冲了上去。
他们用手中的刀鞘,甚至是拳脚,將那些本还在排著队的商旅,粗暴地驱赶到了道路的两侧。
很快,一条足以容纳那巨大机关兽车通行的宽阔通道便被清理了出来。
孙家的商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镇南城。
朝廷的威严,在这镇南城早已崩塌。
这里的军队,早已沦为了世家的看门狗。
入城之后,陆青没有再跟著孙家的商队。
他来到商队前头,对著中年管事拱了拱手。
“王管事,多谢一路照拂,我等就此別过。“
那管事只是隨意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便催动著座下的机关猛虎,头也不回地匯入了那片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反倒是那个曾经与陆青言有过一番交谈的年轻护卫,在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陆青言,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一脸戒备的少女,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同情的表情。
“朋友。”他好心地提醒了一句,“看你们也是第一次来这镇南城,听我一句劝。”
“到了这里,记得先去拜三的码头。”
“焚天的龙堂,忘川渡的修罗坊,还有不动山的金刚所。”
“这三家,才是这镇南城里,真正说得上话的主。”
“否则,你们寸步难。”
他说完,追著那早已是远去的车队,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陆青言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卫雅,脸上却无半分的担忧。
他只是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份早被他翻阅了不下数十遍的南云州舆图。
带著卫雅,拐入了一条偏僻的小巷,朝著那被世人所遗忘的城南走去。
一个时辰之后。
一座早已是破败不堪,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阴森的巨大院落,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
这里,便是名存实挡的“南云州巡天监”衙门。
院墙早已是坍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院內杂草|得比人还高,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门之上,那信本该是象徵著朝廷威严的巨大牌匾,早已是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本来的顏色,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掛满了蛛网。
这里与其说是官署,不如说是一座早已是被废弃了数十年的鬼宅。
卫雅下意识地抓紧了陆青言的衣角。
陆青言推开木门,然后他侧过身,对著身旁的少女说道:
“从今天起。”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