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常安死了。
死在了所有官吏的眼前。
从那天起,镇南城官场的天,就变了。
沉寂了二十年的安抚使司衙门,像是被注入了一剂猛药,开始以一种诡异而又高效的方式,重新运转了起来。
再也无人敢迟到,更无人敢早退。
卵时的鼓声,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之上的催命符。
那些平日里的老油条们,如今一个个埋首於那早已是积压了数年之久的陈年卷宗之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衙门,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高效之中。
巡天监的院墙也被重新修葺,杂草被尽数拔除,屋顶之上,再也看不到半分的漏洞。
陆青言就坐在这座焕然一新的衙署之內。
他没有急於推后续案,他在等。
等镇南城所有人的反应。
他没有等太久。
第三日的黄昏。
一辆华丽的兽车,在一队气息彪悍的孙家护卫的簇拥之下,停在了巡天监那扇刚刚才漆上了新漆的朱红色大门之前。
一个穿著孙家內务大管事服饰,身材微胖,脸上始终掛著一抹和煦笑容的中年人,从那兽车之上走了下来。
他的手中,捧著一个散发著淡淡药香的精致木盒,径直走到了守门的士卒面前。
“在下孙福,奉我家家主孙不语之命,特来为陆御史,送上一封请柬,还请通报—
声。
,那士卒听到这名號浑身一颤,连忙打开大门,侧过身,將他让了进来。
公房之內,陆青言正坐在一盘棋之前。
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孙福走入公房,先是对著那个甚至都未曾抬一下头的少年背影,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
然后,才將手中的那个木盒,轻轻地放在了陆青言身旁的茶几之上。
“陆御史。”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
“我家家主孙不语,特於三日后,在家中百草园设下薄宴,一来是为您接风洗尘,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
“——是想与您谈一笔,关乎整个南云州未来的大生意。“
陆青言手中的那枚黑子,悬在了半空。
许久,才缓缓地落在了棋盘之上个出意料的位置。
“啪。”
一声轻响,整盘棋的局势,瞬间逆转。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替我谢过孙谷主。”
“届时,陆某定当准时赴宴。”
孙福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再次对著陆青言的背影,作了一个揖。
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也不知叶观南从哪里收到的消息,他急忙赶到了巡天监,一个箭步便衝到了陆青言的面前。
“陆青,这宴会去不得!”
“孙不语此,笑藏刀,吃人不吐骨头!”
“他那座百草园,名义上是药圃,实则是他的人间地狱!多少与他作对的人,最后都成了他园里的肥!“
“他现在请你,绝没安好心!”
陆青言却只是看著那份躺在茶几之上的请柬,脸上露出玩味。
“叶大人,我知道是鸿门宴。“
“但您觉得,我现在有拒绝的资格吗”
“孙不语现在代表的可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南云州的世家势力。”
“所以,这一趟,我非去不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倒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三日后,药王谷孙家,陆青言孤身一人赴宴。
孙家的府邸,坐落在镇南城郊外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之中。
没有高墙,没有护卫。
只有一条由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著穿过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竹林。
竹林尽头,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园林。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皆掩映在那一片鬱鬱葱葱的奇异草之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著百草清香与泥土芬芳的味道,让人闻之忘俗。
孙福將陆青言引至园林的最深处,一座完全由透明琉璃打造而成的巨大暖房之前。
暖房之內,雾气氤氳,各种陆青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奇灵植,在其中肆意地生长著。
孙不语就站在那片充满个生命气息的雾气之中。
他穿著一丫素雅的青衫,手中拿著一把小小的银剪,正亲自侍弄著一株开著妖异血色朵的植物,姿態优雅。
见到陆青言,他笑著直起个身。
指著那株血色妖,热情地介绍道:“陆御史请看,此名为血菩提,以九十九名链气修跌的心头血浇灌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开。其果实,是炼製三阶丹药化神丹的主药之一,,o
他抬起头,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带著一丝艺术家般的陶醉。
“美吗”
陆拱:“恕在下欣赏不来。”
“哈哈。”
孙不语没有多言,只是引著陆青言来到席间。
宴席之上,只有他们二人。
孙不语没有谈论任何关於周常安和安抚使司的事,反而对陆青言企加讚赏。
“陆御史,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老夫平生,最欣赏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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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州这潭水,为浑箇。朝廷那些规,在这窃行不通。”他为陆青言斟上个一杯散发著浓郁灵气的琥珀灵酒,“你我联,如何”
“欠个那个只会喝酒的叶观南,將整个南云州牢牢掌控在手中。”
“到时候,你做你的铁血御史,我做我的富家翁,我们共同制定这南云州的“新规矩,9
“孙谷主。”陆青言说道,“你很有乗。”
孙不语的眉毛挑个一下。
“哦”
“以万物为芻狗,以眾生为肥。”陆青言端起面前那杯灵酒,放到鼻尖轻轻地嗅尔嗅,“视生命为艺术,视枯荣为画卷。”
“这份心性,这份手笔,陆某佩服。”
孙不语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真诚起来。
“陆御史谬讚,老夫不过是遵循天地自然之理罢。”
“草木枯荣,是为化作春泥,滋养爆的生命。”
“能將自己这一生奉献给那伟企的丹道,是我的荣幸。”
他的声音充满个传道者般的狂热。
陆青言没有反驳。
他只是將杯中那杯灵酒,倾倒在了身前那片漆黑的土壤之上。
酒液渗入土壤,发出“滋滋”的轻响。
“我的想法很简单。”
陆青言站起个身,他看著那满园的奇异草,轻声道:“我的规里,没有药人,也没有肥。”
“只有活生生的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他对著孙不语一拱手。
“酒,陆某喝个。””生意,就不谈个。“
“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