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困
当黑旗军退去之后,陆青言再也压抑不住体內那翻腾不休的气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0
“噗!”
鲜红的血溅在了身前四分五裂的青石地面之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刺目而又绝望。
若非有《镇狱神体》护体,光是这一击,就足以让他当场瘫痪。
“陆大哥!”
卫雅那充满了哭腔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小姑娘从那片废墟的角落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她看著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的陆青言,那双本已是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再次涌出了滚烫的热泪。
她想上前去扶他。
可她的脚才刚刚迈出,便被一声断喝,给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別过来。”
陆青言强撑著,拄著剑,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他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但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著卫雅。
“在这里等我。”
说完,便不再有半分的停留。
將卫雅的担忧、痛苦与悲伤,全部留在了身后。
金鳞卫在城中的驻地,並非是设在什么戒备森严的军营,而是一座看起来与寻常富户並无二致的三进宅院。
宅院的门口没有守卫,没有旗幡。
只有两个穿著普通家丁服饰,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的中年男人他们正靠在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当陆青言那身穿著满身血污的緋色官袍,出现在长街尽头的时候。
—
那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站直了身体,等著陆青言到来。
陆青言在宅院前,停下了脚步,將那枚代表著他监察御史身份的玄铁令牌,举到了那两名家丁的面前。
那两名家丁,连看都没有看那枚令牌一眼,其中一人只是隨意地对著他摆了摆手。
“统领大人正在会客,陆御史,请回吧。”
陆青言没有动,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看著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从正午一直站到了黄昏,直到那轮残阳即將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刻。
那扇大门,才终於在“吱呀”一声之后,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家丁服饰的身影,从那道缝隙之中走了出来。
“陆大人,统领大人有请。”
陆青言跟著那个家丁,穿过了几道迴廊,停在了宅院深处的书房前。
“大人,请吧。”
那家丁对著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青言推开门。
书房之內,檀香裊裊。
一个身著青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台前。
陆青言知道,他便是这支金鳞卫的统领。
此人是魏公心腹,可以算作是自己一系的人物。
他没有说话,陆青言也没有说话。
许久。
那中年男人才抬起了头。
“陆大人。”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但陆青言听上去却浑身一颤。
“你的来意我明白。”
“你的忠诚,魏公也看在眼里。”
“但是——”
他那看似温和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
“——此事,已非你我能定夺。”
“稳定南云大局,平息龙脉,是魏公交代的首要任务。”
“秦王一派那献祭神女的方案我也听说了,至少在平息龙脉暴动一事上,很有操作性
“此刻,民心,大义,都在他们那边。”
“我们若是强行干预,便是与全城为敌,是为一己之私,置万民於水火。”
“这个罪名——”
他看著陆青言,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太子殿下担不起。”
“魏公,也担不起。”
“所以,陆大人。”
“有时候为了更大的胜利,一些必要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你要顾全大局。”
陆青言看著眼前这个满口“大局”、满口“牺牲”的所谓盟友,那双本该充满愤怒的眼睛里,平静得可怕。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的选择是放弃我”
男人纠正道:“不是放弃你。”
“是放弃你的那个侍女。”
“她不是侍女!”
陆青言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於还是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胸膛之中喷薄而出。
男人没有理会他的愤怒:“现在,必须要先平定龙脉,这是魏公交代的首要任务。”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突然又笑了。
“可你这么做,不等於將平定龙脉的这份天大功绩拱手让给了秦王吗”
统领闻言也笑了。
“平息之后,”他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脖颈之上轻轻地划过,“杀光所有知情者。”
“这份功劳,不就成了太子殿下的了吗”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充满了自信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受教了。”
他说完,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开。
自金鳞卫驻地返回,踏入巡天监大门的那一刻,陆青言便察觉到了不对。
太静了。
前院的校场,此刻空空荡荡。
风捲起几片枯叶,在地面上打著旋,发出“沙沙”的声响。
公房的门窗大开著,里面的桌案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笔墨纸砚,零乱地散落一地。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前院,走向后堂。
叶观南在公房里等著他,桌上摆著一壶酒,两个杯子,酒是冷的。
他看到陆青言,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无奈。
“青言,”他声音沙哑,“收手吧,金鳞卫那边已经跟我通过气了。”
他指了指门外的院落,又指了指自己。
“这是大局,你我都无力回天。”
“黑旗军已经將这里围了,你招来的那些人也都跑光了,把那个女孩交出去吧。”叶观南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至少,还能保住你我的性命,为魏公留下一点火种。”
陆青言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过公房,走向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叶观南看著他的背影,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举起酒壶,连同自己的那杯酒,一併倒灌入口中,然后颓然地离开了衙门。
他尽力了。
后院里,卫雅正抱著魂渊剑,安静地坐在石阶上。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变化,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看到陆青言回来,她站起身,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陆青言看著她,看著她那双清澈又带著恐惧的眼睛。
为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为什么”。
为什么不交出她
交出她,自己就能脱身,就能保住性命,就能继续执行魏公的任务。
这才是最理智,最正確的选择。
但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