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杀朝廷命官,越权行事,建立私人武装,激化官民矛盾,险些酿成南云大”
“其罪,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然,念其於平息龙脉动盪之中,亦有微功,又值南云百废待兴之际,不宜再起杀伐
“经本官与南云州各方商议决定。”
“自今日起,吏治督察院,即刻取缔!”
“其一应人手,卷宗,皆由安抚使司新任副使李文,全面接管!”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一个穿著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对著在场所有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至於陆御史——”
高明远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陆青言的身上。
“便请在巡天监內,闭门思过。”
“无本官手令,不得踏出衙署半步。”
话音落下。
整个大堂,一片死寂。
只有那新上任的李文副使,走到陆青言的面前,脸上掛著职业化的虚偽笑容,对著他伸出了手。
“陆大人,请吧。”
“交接一下。”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满是得意的眼睛,站起了身。
將那枚代表著“巡天监”权柄的印信,从自己的怀中取出,然后放在了那只伸出的手掌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了起来,任由金鳞卫將自己带走。
南云州的雨季来了。
细密的雨丝,如同牛毛,连绵不绝,將整座镇南城都浸泡在一片潮湿而又压抑的灰白之中。
巡天监的屋檐下,青苔疯长,顺著断裂的墙角,一路蔓延,如同死者身上凝固的血脉—
。
陆青言被软禁在了后院。
半个月。
他每日的生活,简单到了极致。
醒来,盘膝,吐纳。
那枚通体漆黑官印,在他的识海之中缓缓地旋转。
丝丝缕缕的地脉之气,从他身下的土地之中升腾而起,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气息,在这日復一日的打磨之中,变得愈发的深沉,內敛。
黑旗军的甲士,日夜不停地在院墙之外巡视。
陆青言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直到第十五日的深夜。
子时刚过,雨势渐歇。
一滴雨水,从那屋檐之上滴落,砸在了院中那片积水的青石板上。
“啪嗒。”
一声轻响。
陆青言那双一直紧闭著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
他抬起头,看向院墙角落。
一道影子,从那高墙之上一闪而逝,落在了院中的积水里,却没有溅起半分的水。
来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身形乾瘦,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暮气。
是叶观南。
他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函。
他將那封信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之上,然后,他看著陆青言,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了一声充满了苦涩的嘆息。
他对著陆青言摇了摇头,然后,身影再次融入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陆青言走到了石桌前,拆开了那封信。
信中的內容,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关於卫雅的。
之所以林家对找到卫雅来进行龙脉镇守如此上心,就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卫雅血脉中的特异之处。
他们可以將镇守龙脉的枷锁,从自己家族的身上转移到卫雅的身上。
儿卫雅的牺牲,换来的並非是永恆的安寧。
那被强行扭转的龙脉之力,最多只能再维持五十年的稳定。
五十年后,当那股力量耗尽,九幽煞气会再次捲土重来。
这南云州,依旧会沦为人间炼狱。
但这,都与那早已金蝉脱壳的林家,再无半分的关係。
陆青言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將那张信纸攥在手中,捏成了齏粉。
然后,他展开了第二封信。
那封来自於广陵,是张承志写的信。
“青言吾侄,见字如面。”
看到这一行字,陆青言顿感不妙。
“神都风云突变,秦王势大,魏公受挫。东山郡亦受波及,青云剑宗以李玄风之死为由,联合郡內数个世家,向郡守府施压。为保东山稳定,我不得不做出妥协。”
“汝父陆远,已被革职,发回原籍,永不敘用。”
“广陵县令一职,已由吏部另派新人,此人乃秦王门下。”
“陈铁山、王阳等人,或被罢免,或被投入大牢。汝在广陵所建之新政,已尽数被废。”
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在这一封信里,化作了泡影。
“此非我无情,实乃大势所趋,无力回天。”
“望汝在南云州好自为之,暂避锋芒,以图將来。”
“切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张薄薄的信纸,从他的指缝间飘落。
他將头垂在了自己的胸前,心神沉入到了脑海之中的官印上。
在那漆黑的印体之內,那条本该是从广陵县方向,源源不断地输送而来的金色民望之力,此刻已经变得几近断绝。
广陵县的“民心”確实已经不再属於他。
但是——
他体內的力量却没有半分的衰减。
它依旧如同奔腾不息的大江大河,在他的经脉之中雄浑地流淌著。
甚至——
因为他此刻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与杀机,而变得更加的活跃,更加的狂暴。
陆青言睁开了眼睛。
他终於明白了。
民望爱戴
那不过是他过去天真的幻想。
真正的权柄,从来就不需要那些廉价的情感作为支撑。
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还在恐惧,还在臣服。
那他的力量,便永不枯竭。
广陵县,不再是他的根基,只是他曾经走过的一段路。
他们夺走的,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
他伸出手。
一缕漆黑如墨的灵气,在他的掌心之中缓缓地凝聚。
“我真正的力量——”
他看著那团如同活物般不断蠕动,跳跃的力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变得愈发的幽暗。
“——他们,永远也夺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