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守在门外的弟子们,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摇晃。
紧接著。
咔嚓————
乒里乓|————
“他娘的,老子早就告诉过你!”
“做事要用脑子!要用脑子!!”
“你他娘的,把老子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砰!”
又是一声闷响。
“啊——!”
熊撼山的惨嚎隨之响起。
门外的弟子们一个个都嚇得面无人色。
半个时辰之后,木门终於打开了。
熊开山从那一片狼藉的议事厅之內走了出来。
他的身上,那件宗主大氅早已不知所踪,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所彻底浸透的灰色短打。
他的脸上,依旧残留著未曾消散的怒意。
他对著那些被嚇破了胆的弟子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滚,该干嘛干嘛去。”
弟子们如蒙大赦,一个个都作鸟兽散。
熊撼山则跟在他的身后,一病一拐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鼻青脸肿,嘴角还掛著一丝血跡。
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他终究还是活著走了出来,而且还站得笔直。
半晌,议事厅就被收拾乾净。
“大哥。”
熊撼山端著一碗疗伤药酒走了进来。
他將那碗药酒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熊开山的面前,然后便垂手侍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熊开山没有去碰那碗药酒,只是说道:“撼山。”
“你说————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熊撼山一愣。
“大哥,您的意思是”
“功过相抵————”
熊开山將那四个字在自己的嘴里反覆地咀嚼著,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
“老子明白了!”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神態兴奋。
“既然做了坏事会抵消功德。”
他自言自语。
“那反过来想————”
“那焚天谷,药王谷,他们做的那些好事,就真的一点瑕疵都没有吗”
“就真的都是,活菩萨下凡,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吗”
“我就不信!”
他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精光。
“撼山!”
“传我命令!”
“从今天起,我们不去修桥铺路了!”
“我们去找茬!”
熊撼山歪著脑袋,满脑袋的困惑。
“去找一帮懂得钻空子的讼师,让他们去给那些被焚天谷,被药王谷,帮过的人伸张正义!”
“我倒要看看!”熊开山脸上的笑容更盛,“他焚天谷救火的时候,到底烧了多少门槛。”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熊撼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也要开始讲道理了。”
自不动山的功德清零事件之后,镇南城的画风变得愈发的诡异。
巡天监,公堂。
“砰!”
惊堂木重重一拍。
陆青言看著堂下,那两拨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人马,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一阵阵地抽痛。
“肃静!”
他喝了一句,堂下安静了下来。
但那空气之中依旧瀰漫著一股火药味。
“王老三。”
“你有何冤屈,状告何人,速速说来。”
一个跪在堂下,身穿粗麻布衣,脸上写满了苦大仇深的庄稼汉,立刻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
在他的身后,站著一个穿著一身崭新儒衫,手中摇著一把“伸张正义”四字摺扇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正是最近在镇南城內声名鹊起,由不动山高价聘请而来的首席功德讼师。
那庄稼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了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
“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他伸出手,指著站在对面的另一拨人。
“就是他们,就是这群焚天谷的强盗!”
“他们前几日,说是要去城外的黑风林,清剿为祸乡里的妖兽这本是积功德的好事。”
“可他们剿匪就剿匪,凭什么把我家的百年祖传的杏林都给一把火烧了!
”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早已是哭得红肿的眼睛,偷偷地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那个中年文士。
那文士对著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庄稼汉心中大定,胆气也隨之壮了起来。
“那可是我老王家八辈祖宗传下来的营生啊。”
“我不管,今天你们要是不把那片林子给我重新种回来,再赔偿我一千两白银的损失费!”
“这事没完!”
这番话,说得是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而站在他对面,代表著“被告方”焚天谷的,同样是一位伶牙俐齿的讼师。
他“唰”地一声,打开手中的摺扇,上面写著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他对著堂上的陆青言,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陆大人明鑑!”
“我焚天谷弟子,为民除害,与那二阶妖兽三眼火鸦大战了三天三夜,最终才將其成功斩杀,保住了一方平安。”
“至於那片杏林————”
他瞥了一眼那哭天抢地的庄稼汉,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
“不过,在斗法之时,被那妖兽的本命妖火不小心波及了罢了。”
“我等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他不仅不感恩戴德,反而倒打一耙,在此诬告我等!”
“请大人明鑑!”
两边的讼师,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唇枪舌剑。
场面堪比菜市场骂街。
自从不动山那次“茅厕事件”之后,各大势力都学聪明了。
他们发现,原来“道德”也是一种可以被利用的武器。
於是,整个镇南城的画风,彻底跑偏。
他们开始疯狂地相互进行道德攻击。
今天,你焚天谷,在救火的时候,不小心踩坏了我家三舅姥爷的菜地,不行,你得赔,得闹得人尽皆知,务必要让天道知晓。
明天,你药王谷,在义诊的时候,给我家二大爷开的药方里,少放了一味甘草,这是草菅人命,必须严惩!
后天,你鲁班门在修路的时候,那机关傀儡的噪音太大,嚇到了我家那头怀了崽的老母猪————
一时间,巡天监的鸣冤鼓,几乎每天都被敲响。
而陆青言本人,则被这无穷无尽的鸡毛蒜皮,搞得焦头烂额。
他发现,自己在这巡天监建立的司法权威,正在被这群人当成相互攻击,攫取功德的武器。
公信力,急速流失。
“肃静!”
陆青言看著堂下那早已是乱成了一锅粥的场面,只觉得自己的脑仁都在一阵阵地发痛。
他必须想个办法,打破这个恶性循环。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荀子珮,想起了他所说的那个公共领域。
眼下,是时候找人来帮自己分摊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