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陆青言那双充满了求知慾,却又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的眼睛,脸上却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没有去碰那枚竹简,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陆御史,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一旦踏入这个领域,你將再也无法回头。”
“你会看到一个,与你认知中完全不同的、更为残酷的世界。”
这番话將陆青言心中那股因为力量瓶颈而生出的烦躁浇熄了大半,但也让他对这枚竹简背后所隱藏的秘密,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眼前这个老人並非是在故弄玄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祭酒大人。”
“晚辈知道,有些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看著荀子佩,说出了自己的筹码。
“若您肯为我解惑。”
“日后,无论是在南云,还是在神都。”
“我陆青言都愿以您马首是瞻,为您之道,开疆拓土。”
荀子佩思虑了片刻,为了陆青言跟夏启明撕破脸,值得吗
半晌。
值得。
他终於还是点了头。
“也罢。”
“以你的悟性,迟早也会触碰到这层窗户纸。”
“早一些知道,或许对你,对这天下,都是一件好事。”
他说完站起了身,带著陆青言走入了书房之后的另一个小房间。
房间內没有陆青言想像中的典籍,只有一片空旷,以及那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如同水银般的清冷月光。
整座密室的穹顶,竟是由一整块透明晶石所打造而成。
站在此地,抬头仰望,那片浩瀚无垠的璀璨星河,便如同画卷般在头顶之上展开。
“陆青言。”
荀子佩背著手,站在那片星光之下。
“在解开你心中疑惑之前,老夫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著那片,亘古便已存在那里的星空。
“你觉得修行是什么”
陆青言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修行————不就是修行吗是引气入体,是筑基结丹,是追求那更强大的力量,与那虚无縹緲的长生之道。
但这肯定不是荀子珮想要的答案。
看到陆青言思考半天,也没有回答,荀子珮直接回答道:“是掠夺。”
“是將这天地之间,本是属於万物眾生的灵气,用一种野蛮而又自私的方式,据为己有。”
“是將他人的气运,他人的机缘,他人的生命,都当做自己向上攀爬的阶梯“”
门”这,便是你我如今所看到的,这个修仙世界的本质。”
陆青言的心向下一沉。
他知道,今夜,他或许真的会听到一些足以顛覆他三观的东西。
“可你是否想过————”
荀子佩转过身,他的双眼在星光的映照之下,亮得有些骇人。
“为何这方天地,会允许我等如此肆无忌惮地掠夺”
“为何那高高在上的天道,会降下所谓的灵根,筛选出那万中无一的幸运儿”
“又为何,会在修士的道途之上,设下一道又一道,名为瓶颈与天劫的关隘”
他每问一句,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陆青言的心上。
“这————”
陆青言愣住了。
他从未系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结合著从《青云剑诀》与《镇狱神体》中所学,沉声回答:“道,是路径,是方法。是炼精化气,链气化神,最终超脱凡俗,追求更强力量与更长寿元的方法。”
这个回答,囊括了当世修仙界九成九的认知。
然而,荀子佩在听完之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错了。”
“或者说,你所知道的这一切,都只是被允许知道的真理而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荀子佩那乾瘦的身体里,一股浩瀚磅礴的气息,轰然爆发o
正是將张狂和熊开山所制服的那股力量。
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之下,整座密室,仿佛从现实世界之中被硬生生地剥离了出来,化作了一方独立的灰白色精神空间。
陆青言只觉得自己体內的黑金色官气,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变得迟滯,晦涩,难以调动分毫。
这便是荀子佩的法身象【理想言谈情境】。
“此法象,便是我之道的体现。”
荀子佩的声音,在陆青言的识海之中直接响起。
“陆青言,你可知,如今流传於世的链气—筑基—金丹—元婴”这套主流修行体系,並非是天然存在的天道至理。”
他的声音,石破天惊。
“它是被人为建构出来的知识体系!”
“建构!”
陆青言的心神,彻底被这两个字所震撼。
“不错。”
荀子佩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大夏开国太祖,並非寻常的帝王,而是一位修为通天,其道已然触及世界本源的无上存在。”
“他当年平定天下,靠的不仅仅是百万雄兵,更是他用自己的无上大道,强行改变了整个大夏王朝疆域內的天地法则!”
“他以镇国龙脉为基础,建立了一套全新的灵气循环与法则秩序。”
“然后,他创立並推广了“链气—筑基—金丹”这套功法体系。”
“这套体系,高效、稳定、易於传承,但其核心————”
荀子佩看著陆青言那双早已是充满了骇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將所有修士的修行,都纳入到了他所定义的这个道的框架之內。”
“这是一座囚笼。”
“一座用知识所构建起来的,看不见的囚笼!”
荀子佩的话狠狠地砸在陆青言的心上。
“我们所有人,都活在开国太祖的法身象里!”
“我们呼吸的灵气,是经过龙脉过滤的灵气。”
“我们修炼的功法,是在太祖定义下进行的修炼。”
“我们追求的筑基、金丹,不过是太祖为我们设定好的一个个提升阶段。”
“理论上,所有在这套体系內修行的修士,无论修为多高,其力量本源都与龙脉相连,都会在冥冥之中受到皇权的节制。”
“皇帝,才是这套体系最终的管理者。”
话音落下。
陆青言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不。
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荀子珮。
“祭酒大人。”
他的声音,在这片灰白色的精神空间之中,清晰无比。
“既然如此,那您呢”
“您的这套诡异神通,似乎也並不在那套链气—筑基—金丹”的体系之內吧”
“您又是如何跳出这座囚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