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盏昏黄的油灯下,三五成群的镇民们,正秘密地传阅著那些册子。
“原来我们不是牲口,是人。”
“原来仙师老爷们吃的,穿的,都是从我们身上刮下去的。”
——
“我们,是可以反抗的。”
他们压低了声音,討论著册子中提到的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如同惊雷般在他们麻木心中炸响的词汇。
那双早已是被绝望所彻底淹没的眼睛里,那熄灭了数十年的火焰,正在重新被点燃。
忘川渡在青木镇的爪牙—巡镇司,很快便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暗流。
巡镇司的头目名叫赵虎,是个链气中期的修士,在这青木镇作威作福了十几年,早已习惯了镇民们那如同牲口般温顺而又畏惧的眼神。
可这几日,他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镇民们看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多了一丝隱藏在麻木之下的审视与敌意。
一些平日里最是顺从的“绵羊”,竟开始对他们横征暴力敛的行为,表现出消极的抵抗。
收“平安税”时,总要磨蹭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那几枚早已是被汗水浸透了的铜板。
甚至连他手下的几个下属,在街面上巡视时,都被几个不知死活的孩童,从背后扔了石子。
赵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知道,在这片死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
他立刻加大了镇压的力度,每日里带著手下那群下属,在镇內进行大规模的搜查与盘问。
他们衝进那些本就家徒四壁的民居,將那本就不多的粮食翻得一片狼藉;他们將那些平日里敢怒不敢言的镇民,一个个地从家中拖拽出来,稍有不从,便是拳打脚踢。
他要用最原始的暴力,將那刚刚才冒出头的火苗,彻底地踩灭。
这天深夜,赵虎带人突袭了王山的麵馆。
他们將那本就不大的麵馆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一个年轻学徒的枕头底下,搜出了一张写著字的字条。
赵虎不识字,他將那张字条,递到了身旁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狗腿子面前。
那狗腿子借著火把的光,將那字条之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王侯將相————”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赵虎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第二日,天刚亮。
那个被搜出了字条的年轻学徒,便被扒光了上衣,用粗大的麻绳,吊在了镇口那棵歪脖子树上。
赵虎將所有的镇民,都从各自的家中驱赶了出来,逼著他们跪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他要杀鸡做猴。
他要用最血腥的方式,將所有反抗的苗头,都扼杀在摇篮里。
他从身旁的水桶之中,抽出了一根浸满了盐水的牛皮长鞭。
“啪!”
一声脆响。
那少年的后背之上,瞬间便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血痕。
“说!
”
赵虎的声音,如同冬夜里的寒风。
“这张字条是谁给你的!”
那少年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脸上只剩倔强。
“啪!
”
又是一鞭。
血肉横飞。
台下,王山死死地握著那根从麵馆里带来的擀麵杖,骨节都捏得发白。
他看著那个平日里总会偷偷地將一些剩下的麵汤,端给流浪野狗的少年,在那鞭笞之下痛苦地呻吟。
他的眼睛红了。
他身旁那些同样是跪在地上的镇民,他们的眼中,恐惧,正在被一种名为愤怒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取代。
赵虎没有停手。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將他人的尊严与生命,都死死地踩在脚下的快感。
他一鞭接著一鞭地抽打著,直到那少年的身上,早已是血肉模糊,再无一块好肉。
直到那少年的呼吸,变得微弱到了极点,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才终於停了下来,將那沾满了血污的长鞭,隨手扔在了一旁。
“拖下去。”
他对著身旁的手下隨意地挥了挥手。
“打死了,扔到乱葬岗餵狗。”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从那死寂的人群之后,缓缓地响了起来。
“住手。”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陆青言分开人群,独自一人,走到了赵虎的面前。
赵虎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脸上露出了狞笑。
“哪来的野狗,也敢管我巡镇司的閒事”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牛皮长鞭,带著一股恶风,直接朝著陆青言的脸上抽了过去。
陆青言一个侧身,避开了鞭梢“我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放了他。”
“找死!”
赵虎恼羞成怒,他猛地一挥手。
“给我上!”
他身后那七八个早已是蓄势待发的爪牙,齐齐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刀剑,化作一道道寒光,朝著陆青言当头斩下。
就在此时。
陆青言的身影动了,他扯开了自己背在身后的包裹。
“哗啦啦——
—”
十来柄闪烁著森然寒光的制式军弩,连同几十支铭刻著“破法”符文的弩箭,散落一地。
这些,正是夏启明投资给陆青言的第一批武装。
陆青言一脚踢起一柄军弩,握在手中,那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赵虎的眉心。
“现在,我让你放人。”
他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冰。
“你,听不听得懂”
赵虎被那柄军弩之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意,惊得浑身一颤。
但他终究是忘川渡的人,他嘶吼道:“反了,你们都反了!你们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回答他的,是王山。
那中年汉子,举著手中的擀麵杖,第一个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將那根擀麵杖,狠狠地砸在了一个巡镇司爪牙的脑袋上。
“砰!”
一声闷响。
那爪牙甚至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已是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根擀麵杖,如同一个信號。
压抑了数十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杀了这帮畜生!”
“为孩子们报仇!”
镇民们疯了一般地冲了上来,他们手中拿著的,是锄头、是扁担、是所有他们能找到的武器。
陆青言將那些足以洞穿修士护体罡气的军弩,一柄柄地扔进了那片混乱的人潮之中。
“拿起武器!”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去拿回本该属於你们的尊严!”
一场由擀麵杖与军弩共同开启的混乱,在青木镇的土地上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