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对著书房之外,那片空旷的后院演武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抚使司的后院演武场很大,地面皆由坚硬的青石铺就,四周立著兵器架,空旷无人。
夏启明负手站在场中央,陆青言与他相隔十丈,相对而立。
夏启明並未拔剑,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架势,一股无形的威压便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陆青言只觉得周遭景物未变,心神却已被拉入了一座真正的朝堂。
夏启明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自己则是匍匐在地的臣子。
那股源於血脉与法统的绝对压制,让他体內那奔腾不息的黑金官气都变得滯涩。
这便是道爭。
“让本王看看,你究竟领悟了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青言眼前的景象骤然改变。
他不再身处那座空旷的院落,而是仿佛置身於一座威严、浩瀚、仙气繚绕的九重天闕之上。
云雾在他脚下翻腾,仙鹤在他头顶盘旋。而在那最高处,一座由紫金与白玉铸就的巍峨帝座之上,夏启明高坐其上,身著九龙袞袍,头戴平天冠,用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漠然眼神,无声地审视著他。
【紫微天庭】夏启明的道之领域。
在这片由绝对君权所构筑的世界里,陆青言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的一切联繫都被切断了。
他体內的黑金官气被那股煌煌天威压製得几乎凝固,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是道的碾压。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都心生绝望的领域,陆青言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慌乱。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心神沉入那片漆黑的识海。
他观想的不再是任何威严的神只,而是青木镇那片贫瘠的土地。
是那一张张麻木、痛苦,最终又被他亲手点燃了希望的脸。
是王山,是那九个愿意为他赴死的汉子,是那数千名將他视作唯一希望的镇民。
《问心篇》的总纲在他的心中无声地响起。
“为何而战”
一股与皇道威严截然不同,充满了铁与血,充满了反抗与不屈的意志,从陆青言的体內轰然爆发!
那不是灵气,而是由青木镇数千生灵的信念所凝聚而成的“眾愿之火”。
火焰不大,只是在他周身三尺之地无声地燃烧著,赤红色的光芒並不炽热,却形成了一片绝对的领域。
在这片小小的领域之內,夏启明那足以镇压山河的【紫微天庭】威压竟被尽数抵消。
陆青言在这座天帝的殿堂之上,为自己,也为他身后那些不愿再跪著的人们,撑开了一片属於“人”的天地。
帝座之上,夏启明那双狭长的凤目之中,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看著那个在自己领域之中依旧屹立不倒的少年,脸上的玩味终於收敛。
他知道,寻常的手段,已经奈何不了他了。
夏启明从帝座之上缓缓起身。
他不再將陆青言视作一个需要考校的下属,而是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他並指如笔,以那漫天的紫色龙气为墨,在那片虚空之中,写下了一个充满了无上威严的金色古篆。
跪!
“言出法隨”!
这是他“监国亲王”境界,所能发出的绝对律令。
那一个“跪”字,仿佛蕴含著整个王朝的重量,它不仅作用於陆青言的肉身,更是要逼迫他从身体到灵魂,彻底臣服於皇权之下。
陆青言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四面八方传来,双膝一软,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真的有要跪下去的趋势。
他的道,在这一刻受到了最根本的挑战。
我陆青言,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何须跪你!
陆青言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他的“赤天大道”其核心便是反抗一切,若是今日跪了,道心便会当场崩塌。
他强忍著那足以將山岳都压垮的巨力,將体內所有的“眾愿之火”尽数凝聚於喉间,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著那煌煌天威,同样吐出了一个代表著他自身意志的字。
起!
“起”字出口的瞬间,並非发出声音,而是化作了一股无形的意志衝击波。
这股意志,狠狠地撞在了那个金色的“跪”字之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半空之中疯狂地碰撞、绞杀。
最终,“跪”字光芒暗淡,寸寸崩裂,而陆青言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但他那本已弯曲的膝盖,却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
他竟以“启明者”初阶的修为,硬生生地抗住了“监国亲王”的律令神通!
夏启明脸上的惊讶,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震撼。
他看著那个嘴角带血,眼神却愈发明亮的少年,心中的杀机与爱才之心疯狂交织。
他知道,此子若不能为己所用,未来必成心腹大患。
他不再有半分的保留,准备加力,想要试探出陆青言的极限在哪里。
夏启明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枚由王朝龙气所凝聚而成的紫色大印,在他的掌心缓缓浮现。
一股远比之前还要宏大磅礴的可怕气息,开始在【紫微天庭】之內瀰漫。
陆青言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
他將《镇狱神体》催动到极致,手也按在了魂渊剑的剑柄之上,准备进行最后的搏命,整个演武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焦急的声音从演武场外传来。
“王爷,且慢动手!”
荀子佩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的入口,他无视了那足以让筑基修士都寸步难行的领域威压,几步便跨入了场中,来到了两人之间。
他先是对著夏启明行了一礼,然后將一份用特殊手法加密的紧急密信呈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爷,万魔窟有异动!”
夏启明接过密信,神识一扫,脸色瞬间大变。
他收起了【镇国印】,那笼罩著整个演武场的【紫微天庭】领域也隨之消散o
陆青言同样收起了剑,他看著荀子佩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心中瞬间便已瞭然。
他知道,真正的大麻烦来了。
夏启明看著陆青言,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到此为止。”然后便带著荀子佩,脚步匆匆地返回了书房。
一场惊心动魄的道之考校就此戛然而止,而一场席捲整个南云州的更大风暴却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陆青言站在空无一人的演武场中,感受著体內那翻腾不休的气血,眼神变得无比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