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在那一眾早已是被嚇得乱了阵脚的马匪之中穿行。
他不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只是为了瓦解对方的术,让那早已是被暴力所扭曲了的体,重新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態。
不过是十数个呼吸的功夫。
那数十名凶神恶煞的马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般,从那高头大马之上摔了下来,瘫软在了那片冰冷的沙地之上,再无半分的反抗之力。
他们的兵刃散落一地,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解。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败的。
陆青言向所有人证明了,內求到极致,其外化出的力量,远比任何外道,都要来得更加的坚韧,也更加的纯粹。
他走回看得目瞪口呆的荀子佩面前。
將那柄从独眼匪首手中夺来的弯刀,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脚下。
然后,他看著荀子佩,平静地开口。
“祭酒大人。”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跟他们讲讲道理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到近乎一瞬。
荀子珮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那个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个少年,依旧站在那里。
他没有再出手,甚至连那柄一直被他用粗布包裹著的长剑,都未曾出鞘。
可他身上那股气息,却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了戾气与杀伐的冰冷,也不是之后那种內敛到了极致的沉寂。
而是一种荀子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奇异气息。
那是一种,將生死、善恶、乃至这世间所有的是非对错,都彻底看透了之后的通透与圆融。
荀子珮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平静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的眼睛,眼睛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羡慕的情绪。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走通了。
他走通了一条自己求索了一辈子,却始终未能真正踏上的大道。
而且是在“神寂之日”后,走通的这条路。
荀子珮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了那群早已是被嚇得噤若寒蝉的孩童面前。
“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的样子。
但那声音里,却多了一丝释然。
那些孩童看著那个如同神明般的身影,又看了看那群瘫软在地的马匪,眼睛里渐渐地亮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
他们站起了身,一个个地跟在了荀子珮的身后。
一老,数十幼。
就这么一步步地走向了那片被残阳染红的西方地平线。
他们的背影,在荒原之上,被拉得很长,很孤单,却又带著一种,足以让这片死寂天地,都为之动容的顽强。
陆青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群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他们彻底地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他知道,自己与这位可敬的老人,道,终究是不同。
荀子珮的道,是教化,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
而他陆青言的道————
陆青言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群马匪身上。
他上前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可那群马匪,却如同被惊扰了的兔子,一个个都发出了充满了惊恐的尖叫。
他们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地朝著四面八方,狼狈地逃去。
陆青言没有去追,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看著他们那副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狼狈模样。
他心中的那股杀意,竟又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那颗道心之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丝裂痕。
杀戮是手段,不是目的。
若將手段,当成了目的。
那他与那些不知道之人,又有何异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將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力量的迷恋与崇拜,都一併吐了出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眸子里再无半分的冰冷与杀意,只剩下一片,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般清澈,明亮,再无半分阴霾的平静。
他终於悟了。
他只是想,也只需要去做一个真正完整的人。
一个知善恶,明是非,有能力守护自己所珍视之物,並有勇气去贯彻自己信念的人。
就在这个念头彻底通达的瞬间。
他那早已枯竭了的丹田气海之中,一团金色的火焰,毫无徵兆地凭空燃起。
那火焰,不似灵火,不似魔火,更非凡火。
那是他將自己这一生,两世为人,所有的经歷,所有的感悟,所有的挣扎与求索,都尽数熔於一炉之后,所煅烧出的独属於他自己的“真火”。
真火熊熊燃烧,最终化作了一股无色无相,无形无质,却又仿佛能与这整片天地都產生共鸣的本源之力。
他的修为,在这一刻破而后立。
他踏入了一个在这方世界从未有过的,只属於他自己的全新境界。
那座早已是被废弃了的山神庙之內,篝火早已熄灭。
那头一直安静地趴在墙角,仿佛睡死过去的青牛,突然抬起了头。
那双本是充满了灵性的眸子里,此刻竟流露出了一丝欣慰。
——
它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那个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老者身旁,用它那巨大的头颅,轻轻地蹭了蹭老者的肩膀。
老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头与他相伴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牛,又抬起头,望向了东方那片夜空。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找到了属於他自己的路。
他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那件布衣,翻身上了牛背。
“走吧。”
青牛迈开了步子,载著老人,一步步地想著远方走去。
最终消失不见。
荒原之上,只剩下了陆青言一个人。
不知何时,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
刚才所经歷的一切,是真实的吗还是梦吗
他又扫了一眼四周,不论如何,他真正的行道之路,才刚刚开始。
他望向东方那片混乱的大地,眼神平静而又深邃。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