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摆了一桌:回锅肉,蒜苗炒得焦香;麻婆豆腐,红油汪汪;清炒莴笋丝;还有一大碗番茄鸡蛋汤。都是家常到极致的菜,但每一样都是刘乐记忆里“家”的味道。
米饭端上来了,晶莹饱满。
“乐乐,喝点。”爷爷拿出一瓶桂花酒——不是市面上的商品,是楼下老李头自己酿的,用玻璃瓶装着,酒液澄黄。瓶盖一开,清甜的桂花香混着酒气弥漫开来。
“你爷就好这口。”奶奶给刘乐夹了一大块回锅肉,“少喝点,就一杯。”
爷爷给刘乐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和奶奶各倒了浅浅一杯底。三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欢迎回家。”爷爷说。
刘乐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滑,入口是浓郁的桂花甜香,咽下去后才有温和的酒意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喝。”
“那是!老李头的手艺,几十年了!”爷爷得意。
吃了几口菜,奶奶看似随意地问:“乐乐啊,那个……莎莎姑娘,最近怎么样?”
正在夹菜的爷爷动作顿了顿,耳朵几不可察地朝这边偏了偏。
刘乐嚼着米饭,含糊道:“嗯,还行。就……慢慢处着。”
“慢什么慢!”奶奶放下筷子,急道,“你都快二十五了!人家姑娘多好,又漂亮又懂事!早点定下来,成家立业!你看楼下老陈家的孙子,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刘乐被米饭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爷爷给他递水,瞪了奶奶一眼:“你急什么!孩子有自己的打算!”
“我能不急吗?乐乐一个人在华亭,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我们也好放心……”奶奶说着,声音软下来,伸手摸了摸刘乐的手背,“要是……要是缺钱,就跟爷爷奶奶说。彩礼啊,房子首付啊……别自己硬扛。我们还有点积蓄,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刘乐鼻子一酸。
他太了解爷爷奶奶了。他们口中的“有些积蓄”,大概就是自己这些年零零散散寄回来的那些钱——每个月两三千,他总叮嘱他们用来买好药、吃好点。但此刻,看着桌上那锅明显肉少萝卜多的排骨汤,看着电饭煲里最便宜的米,看着爷爷身上那件穿了至少五年的外套……
他忽然不敢去细想。
刘乐并不知道真相——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寄回来的每一分钱,爷爷奶奶都一分没动。买药用的是他们自己的退休工资,那点微薄的养老金,买完降压药、降糖药后,剩下的只够买最便宜的米和蔬菜。他们甚至每个月还要从那点退休金里,硬生生再挤出几百块,存进一张以刘乐名字开的银行卡里。
那是两个八十多岁老人,用近乎苦行僧的方式,为孙子攒下的“未来”。他们觉得,孙子在外打拼不容易,这些钱,总有一天他会用上。
这种爱沉默而固执,从不言说。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用力咀嚼,把那股酸涩咽下去。
“不缺钱,奶奶。”刘乐抬起头,笑了笑,“我换工作了,工资挺高的。你们别省,该花就花,药按时吃,想吃啥就买。”
“知道知道。”奶奶应着,又给他夹菜,“你多吃点,才是正经。”
饭桌上恢复了温馨的咀嚼声和偶尔的交谈。刘乐陪着二老小口啜着桂花酒,听爷爷讲楼下邻居的八卦,讲菜市场的物价,讲最近电视上看的抗战剧。
他耐心地应着,回答着关于新工作的问题——“给一个老板开车,人挺好,工作也轻松”——同时,感知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无形无色的感知丝线轻柔地探入二老的身体。这不是医学检查,他不懂那些器官的学名和标准参数,但他能“看”到。
奶奶的膝关节,软骨磨损,有细小的炎症因子在局部堆积;爷爷的肺部,有一些陈年的纤维化灶,支气管黏膜轻微充血;两人的血管壁上,都有不同程度的脂质沉积,还有一些这个年纪常见的、轻微的器官功能减退。
没有危及生命的重疾,但岁月和生活的磨损,清晰地印刻在这些微观结构上。
刘乐不动声色。
他操控着与黑气融合后的感知——这种力量在微观层面拥有近乎神迹的权能。他没有粗暴地“抹除”病灶,那太显眼,且可能扰乱身体平衡。他只是像最精巧的工匠,进行着微观修复。
在奶奶的膝关节,他引导感知轻轻“降解”掉那些引发疼痛的炎症介质,同时刺激周围健康细胞的微循环;在爷爷的肺部,他清理掉一些淤积的代谢废物,让纤毛运动更顺畅;在那些血管壁,他用感知构建出极细微的“冲刷”,将容易堆积的脂质颗粒移开,分散到血流中等待正常代谢。
整个过程缓慢、温和、无形无相。二老毫无察觉,依旧在聊着天,吃着饭。
刘乐不敢使用时间异能进行大幅“时逆”。将二老身体状态回溯到年轻时期,那带来的变化太惊人,在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里,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关注和麻烦。至少,在末世降临、规则崩坏之前,不行。
他只能这样做。像个小偷,在时光的缝隙里,偷偷为他们争取多一点健康,少一点病痛。
饭毕,刘乐刚要起身收拾碗筷,奶奶已经一把按住他。
“你别动!开了一天车,歇着!”
“奶奶,我洗个碗……”
“说了你别动!”爷爷也加入,端走碗盘,“我们还没老到动不了!去,沙发上坐着!”
两个老人配合默契,一个收碗,一个擦桌,迅速将战场转移向厨房。水声哗哗响起,还有他们压低声音的争执:“你放着,我来洗。”“你洗不干净!”“嘿,我洗了一辈子碗了!”
刘乐知道拗不过他们。在二老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已经经历过尸山血海,手染无数异族与人类的鲜血。
他坐回沙发,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他打开浏览器,手指在屏幕上化为一片虚影。
动态视力、反应速度、信息处理能力,在能力苏醒后早已远超常人。国内外医学数据库、公开文献、专业论坛……海量信息以恐怖的速度滚过屏幕。关于糖尿病并发症的精细管理,高血压药物的最新进展,老年人骨关节炎的康复指南,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家庭护理……
他不懂医学,但他可以学。以这种非人的速度。
手指快到几乎出现残影,瞳孔收缩,将每一行文字、每一张图表刻入记忆深处。他在构建一个庞大的知识库,关于如何用最科学、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在接下来的一年多里,一步步改善爷爷奶奶的身体状况。
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和老人低低的交谈声。
窗外,山城的夜色渐浓,远处楼宇亮起灯火。
刘乐坐在温暖的灯光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此刻,他不是时魔,不是从地狱归来的战士,只是一个想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守护着最后灯塔的归家人。
桂花酒的甜香,还萦绕在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