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过境(2 / 2)

庙门外,本就弥漫的灰白色雾气,毫无征兆地变得浓郁起来,如同潮水般从门缝、破窗涌了进来。雾气中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是深秋正常的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深入骨髓的阴冷。这股寒意迅速充斥了整个狭小的庙宇空间,供桌下的温度骤然下降。

陈耀阳的反应激烈到了极点。他“呜”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小兽般的哀鸣,猛地将头深深埋进自己屈起的膝盖之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双眼紧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散。

刘乐眼神一凛,冷酷而专注。他轻轻伸手,将面前桌布的缝隙拉开了一点点,足够他清晰的视线投向庙外。

起初,只是雾更浓了,寒气更重了。连庙外荒地上的枯草都仿佛被冻住,停止了摇曳。

然后,一种声音,穿透浓雾和死寂,隐隐约约地传来。

不是脚步声。那是一种……非常沉闷、整齐划一的、仿佛重物在极其柔软的地面上规律起落的“噗……噗……噗……”声,间隔精准得可怕。伴随着这沉闷的落地声,还有极其轻微的、金属与皮革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发出、却又低沉到几乎只是气流震动的、含混不清的呜咽或叹息。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雾气中,开始出现了影影绰绰的轮廓。

最先从浓雾边缘浮现的,是一面旗帜的顶端。那旗帜破败不堪,颜色黯淡到几乎与灰雾融为一体,依稀能看出是暗红或玄黑,边缘碎成了褴褛的布条,无声地垂着,没有飘动,仿佛不属于这个有风的世界。

紧接着,是持旗者的轮廓。一个高大却异常僵硬的身影,穿着样式古怪、锈迹斑斑的残缺甲胄,头部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两点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幽光,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空洞地“望”着前方。它走路的姿态极其怪异,双腿似乎并不弯曲,只是直直地、一下下抬起、落下,发出那沉闷的“噗噗”声。它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又仿佛沉重无比,每一步都让无形的空气泛起诡异的涟漪。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浓雾中“走”出,排成沉默而整齐的队列。它们穿着各不相同的破烂衣甲,有的像是远古的皮甲,有的像是生锈的锁子甲碎片,还有的干脆就是裹着看不清颜色的烂布。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头颅,或者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颈项处是平滑的黑暗。少数有头颅的,面容也模糊不清,像是融化的蜡像,只有那两点暗绿幽光恒定不变。

它们手持的“兵器”更是千奇百怪,锈蚀的长矛、断裂的刀剑、甚至还有像是骨头打磨而成的粗糙棍棒,全都黯淡无光,死气沉沉。

这支“队伍”无声地行进着。除了那整齐到诡异的“噗噗”落地声和细微的摩擦声,没有任何其他声响。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交谈。它们穿过庙前的荒地,对近在咫尺的破庙视若无睹,只是机械地、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前进。

浓雾缠绕着它们,仿佛是其身体的一部分。它们所过之处,寒意骤升,连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荒地上的几株枯草,在被一只“脚”无声“踏”过后,瞬间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随即诡异地化为齑粉,消散在雾气中。

队伍很长,似乎无穷无尽。刘乐透过缝隙,冷漠地观察着。他看到队伍中有身形佝偻如老农的身影,有穿着残破裙装的女子轮廓,甚至还有矮小如同孩童的影子……它们全都沉默着,带着同样的死寂与空洞,汇入这无声行军的洪流。

刘乐的眼神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冰冷的审视。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闷的“噗噗”声终于开始减弱,远去。浓雾缓缓变淡,最后一批影影绰绰的身影也消失在雾气深处。庙内刺骨的寒意随着它们的离开而逐渐消退,但那阴冷的气息仿佛还残留着,渗透在每一粒灰尘里。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庙门外那半扇破门,依旧在微风中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供桌底下,陈耀阳依旧维持着抱头捂耳、蜷缩颤抖的姿势,仿佛那支无声的队伍还未远去,恐惧已经彻底攫取了他的神志。

刘乐缓缓松开拉着桌布缝隙的手,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陈耀阳压抑的、濒临崩溃的喘息声,和他自己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呼吸。破庙外的荒村野地,在雾气散去的惨淡天光下,显得愈发死寂和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