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陌路(2 / 2)

但江时佑的眼神里,只有高阶进化者对路边乞丐的漠然评估。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审视——如同观察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然后他移开视线,对温欣怡轻声说了句什么,温欣怡点点头,将小江陶护在身边。

张天算瞥了刘乐一眼,皱皱鼻子:“啧,这味儿。老大,要不要……”

“不必。”江时佑打断,“巡逻队会处理。任务优先。”

就在这时——

李莎莎转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刘乐身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乐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死死低着头,不敢呼吸,不敢有任何动作,只盼自己真能化为一堆真正的垃圾。

李莎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认出。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那个蜷缩的身影,肮脏,卑微,濒死。但在末世,这样的人太多了。

她本该像其他人一样,移开视线,继续前进。

可是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

她从自己腰间的战术包里,取出了一块独立包装的高能量压缩饼干——这是她自己的应急口粮。

然后,在江时佑略带询问的目光、张天算惊讶的注视、以及其他队员不解的视线中——

李莎莎走到墙角边,在距离刘乐一米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弯腰,只是伸出手,将那块饼干轻轻放在刘乐面前干燥些的地面上。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怜悯或同情,就像完成一个简单的程序。

“吃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温欣怡那种天生的温柔。只是一种陈述,一个指令。

说完,她直起身,甚至没有多看刘乐一眼,转身走回队伍。

风带起她发梢的气息,掠过刘乐的脸。

那是硝烟、汗水、皂角,还有一丝……她特有的、刘乐曾在无数个深夜拥她入怀时闻到的、淡到几乎不存在却刻入骨髓的体香。

刘乐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瞬间充满铁锈味。他的身体僵硬如石,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痛苦地跳动,每一下都像要炸开。

江时佑看了李莎莎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出发。”

温欣怡轻轻拍了拍李莎莎的手臂,递给她一个理解的眼神——作为团队中最善良的女性之一,温欣怡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同伴的情绪波动。

四位老人保持着警戒,对这个小插曲没有太多反应。

小队成员依次登车。引擎轰鸣,越野车扬起尘土,疾驰而去。

李莎莎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墙角。

那个肮脏的身影依旧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空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坠落了,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刘乐蜷缩在墙角,看着地上的那块压缩饼干。

包装完好,印着庇护所的生产标识。是她给的。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饼干,而是颤抖着,用脏污的手指,在面前的水泥地上,画下一个符号。

泪滴的形状。

然后在下方,画出两个扭曲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字符:

时之泪

做完这一切,他蜷缩回去,将脸埋进破布里。

怀里,火晶原体冰冷坚硬,硌着他的胸口。

原体不会救他。

它只是陪着他,一起走向注定的终结。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没有声音。只是颤抖。

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在枝头挣扎,终于松手,坠入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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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傍晚。

“磐石”小队完成了一次艰难的城外探索任务,带回一批珍贵的物资和几件无法辨识用途的旧时代遗物。

李莎莎在临时分配的房间里整理个人装备。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纤长的影子拉在墙上。

她从背包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今天在一处废弃商场角落发现的,混在一堆无用的杂物中,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捡了回来。

打开布袋,倒出一枚项链。

银色的细链,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状的透明水晶,在夕阳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很普通,甚至有些廉价的感觉。在这个末世,这种东西毫无价值。

李莎莎拿起项链,准备随手放在一边。

就在这时,一束夕阳的光线恰好透过窗户,以一个微妙的角度,穿过她手中的水晶吊坠。

光,被折射、汇聚。

在她面前的白墙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而在那光斑中心,随着她手腕无意识的轻微转动——奇迹发生了。

两行极淡、极细的、仿佛由光本身编织而成的字迹,清晰地浮现在墙面上。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字迹优雅而哀伤,如同沉睡的记忆被光线偶然唤醒,又如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梦境,跨越时空,在此刻投下最后的倒影。

阳光穿过水晶,将那句无人知晓的告别,投影在末世的墙壁上,也投影在她骤然失序的心湖中央。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枚冰冷的水晶项链,看着墙上那两行即将随夕阳消逝的字迹。

一种庞大而无名的悲伤,毫无征兆地淹没了她。

那不是她记忆中的任何悲伤。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深刻、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裂开缝隙中渗出的——永恒的失去。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曾经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却在某个她毫无察觉的时刻,被硬生生地、连根拔起地夺走了。

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冷风呼啸的洞。

而她,直到此刻,直到阳光偶然穿过水晶、照出这行字的瞬间,才隐约触摸到那份“失去”的边缘。

夕阳的余晖渐渐暗淡。

墙上的字迹也随之模糊、消失。

但李莎莎握着那枚冰冷的水晶项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字句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每响一次,心口的空洞就扩大一分,那份莫名的疼痛就加深一重。

她不知道这枚项链从何而来。

不知道字句为谁所刻。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疼痛。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渐暗的暮色里,突然泪流满面。

眼泪来得如此汹涌,如此莫名,如此痛彻心扉。它们滚烫地划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片无人能懂的悲伤。

她紧紧握住那枚水晶项链,指节发白,仿佛握住了什么即将永远失去的东西——尽管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窗外,末世的黑夜如期降临,吞噬最后一线天光。

房间内,光影消散,字迹无踪,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那枚名为“时之泪”的水晶项链,静静躺在她掌心,残留着一丝夕阳的余温,和泪水的湿润。

而那个在庇护所外墙角蜷缩了七日、最终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悄然停止呼吸的乞丐,早已被巡逻队清理。

无人知晓他的姓名。

无人知晓他曾来过。

无人知晓他曾爱过谁,又被谁遗忘。

无人知晓他曾为谁而生,又为谁而死。

只有一句由阳光和水晶偶然投影出的、转瞬即逝的告别,在这个被永夜宣示所有权、却遗忘了最重要之人的世界里,如同一个漫长梦境醒来后,萦绕不散的、最温柔的余响——

“我或曾梦见,与你亲密无间。”

“醒来后发现,你我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