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时佑的眼神里,只有高阶进化者对路边乞丐的漠然评估。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审视——如同观察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然后他移开视线,对温欣怡轻声说了句什么,温欣怡点点头,将小江陶护在身边。
张天算瞥了刘乐一眼,皱皱鼻子:“啧,这味儿。老大,要不要……”
“不必。”江时佑打断,“巡逻队会处理。任务优先。”
就在这时——
李莎莎转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刘乐身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乐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死死低着头,不敢呼吸,不敢有任何动作,只盼自己真能化为一堆真正的垃圾。
李莎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认出。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那个蜷缩的身影,肮脏,卑微,濒死。但在末世,这样的人太多了。
她本该像其他人一样,移开视线,继续前进。
可是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
她从自己腰间的战术包里,取出了一块独立包装的高能量压缩饼干——这是她自己的应急口粮。
然后,在江时佑略带询问的目光、张天算惊讶的注视、以及其他队员不解的视线中——
李莎莎走到墙角边,在距离刘乐一米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弯腰,只是伸出手,将那块饼干轻轻放在刘乐面前干燥些的地面上。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怜悯或同情,就像完成一个简单的程序。
“吃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温欣怡那种天生的温柔。只是一种陈述,一个指令。
说完,她直起身,甚至没有多看刘乐一眼,转身走回队伍。
风带起她发梢的气息,掠过刘乐的脸。
那是硝烟、汗水、皂角,还有一丝……她特有的、刘乐曾在无数个深夜拥她入怀时闻到的、淡到几乎不存在却刻入骨髓的体香。
刘乐死死咬住嘴唇,口腔里瞬间充满铁锈味。他的身体僵硬如石,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痛苦地跳动,每一下都像要炸开。
江时佑看了李莎莎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出发。”
温欣怡轻轻拍了拍李莎莎的手臂,递给她一个理解的眼神——作为团队中最善良的女性之一,温欣怡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同伴的情绪波动。
四位老人保持着警戒,对这个小插曲没有太多反应。
小队成员依次登车。引擎轰鸣,越野车扬起尘土,疾驰而去。
李莎莎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墙角。
那个肮脏的身影依旧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空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坠落了,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刘乐蜷缩在墙角,看着地上的那块压缩饼干。
包装完好,印着庇护所的生产标识。是她给的。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饼干,而是颤抖着,用脏污的手指,在面前的水泥地上,画下一个符号。
泪滴的形状。
然后在下方,画出两个扭曲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字符:
时之泪
做完这一切,他蜷缩回去,将脸埋进破布里。
怀里,火晶原体冰冷坚硬,硌着他的胸口。
原体不会救他。
它只是陪着他,一起走向注定的终结。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没有声音。只是颤抖。
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在枝头挣扎,终于松手,坠入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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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傍晚。
“磐石”小队完成了一次艰难的城外探索任务,带回一批珍贵的物资和几件无法辨识用途的旧时代遗物。
李莎莎在临时分配的房间里整理个人装备。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纤长的影子拉在墙上。
她从背包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今天在一处废弃商场角落发现的,混在一堆无用的杂物中,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捡了回来。
打开布袋,倒出一枚项链。
银色的细链,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状的透明水晶,在夕阳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很普通,甚至有些廉价的感觉。在这个末世,这种东西毫无价值。
李莎莎拿起项链,准备随手放在一边。
就在这时,一束夕阳的光线恰好透过窗户,以一个微妙的角度,穿过她手中的水晶吊坠。
光,被折射、汇聚。
在她面前的白墙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而在那光斑中心,随着她手腕无意识的轻微转动——奇迹发生了。
两行极淡、极细的、仿佛由光本身编织而成的字迹,清晰地浮现在墙面上。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字迹优雅而哀伤,如同沉睡的记忆被光线偶然唤醒,又如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梦境,跨越时空,在此刻投下最后的倒影。
阳光穿过水晶,将那句无人知晓的告别,投影在末世的墙壁上,也投影在她骤然失序的心湖中央。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枚冰冷的水晶项链,看着墙上那两行即将随夕阳消逝的字迹。
一种庞大而无名的悲伤,毫无征兆地淹没了她。
那不是她记忆中的任何悲伤。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深刻、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裂开缝隙中渗出的——永恒的失去。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曾经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却在某个她毫无察觉的时刻,被硬生生地、连根拔起地夺走了。
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冷风呼啸的洞。
而她,直到此刻,直到阳光偶然穿过水晶、照出这行字的瞬间,才隐约触摸到那份“失去”的边缘。
夕阳的余晖渐渐暗淡。
墙上的字迹也随之模糊、消失。
但李莎莎握着那枚冰冷的水晶项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字句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每响一次,心口的空洞就扩大一分,那份莫名的疼痛就加深一重。
她不知道这枚项链从何而来。
不知道字句为谁所刻。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疼痛。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渐暗的暮色里,突然泪流满面。
眼泪来得如此汹涌,如此莫名,如此痛彻心扉。它们滚烫地划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片无人能懂的悲伤。
她紧紧握住那枚水晶项链,指节发白,仿佛握住了什么即将永远失去的东西——尽管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窗外,末世的黑夜如期降临,吞噬最后一线天光。
房间内,光影消散,字迹无踪,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那枚名为“时之泪”的水晶项链,静静躺在她掌心,残留着一丝夕阳的余温,和泪水的湿润。
而那个在庇护所外墙角蜷缩了七日、最终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悄然停止呼吸的乞丐,早已被巡逻队清理。
无人知晓他的姓名。
无人知晓他曾来过。
无人知晓他曾爱过谁,又被谁遗忘。
无人知晓他曾为谁而生,又为谁而死。
只有一句由阳光和水晶偶然投影出的、转瞬即逝的告别,在这个被永夜宣示所有权、却遗忘了最重要之人的世界里,如同一个漫长梦境醒来后,萦绕不散的、最温柔的余响——
“我或曾梦见,与你亲密无间。”
“醒来后发现,你我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