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葬魂谷的刹那,林峰只觉一股浸透骨髓的苍凉,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包裹。
这里没有预想中的尸山血海,没有慑人的天地异象,唯有一片极致的、死寂的荒芜。灰黑色的大地龟裂纵横,寸草不生,铅灰色的天穹低悬,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腐朽气息,那是三万年前那场诸天血战,残留下来的、化不开的「死亡」道韵,沉凝万古,不散不灭。
谷地中央,一座简陋的青石台孤然矗立。
石台由最普通的青石垒砌而成,表面爬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纹路,风霜刻痕深入石髓。石台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漆黑石碑碎片——那是天机碑的最后一块残片,也是补全天机碑的唯一关键。
碎片之侧,还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黯淡无光的星光戒指,一枚边角崩裂、残缺不全的玉简,以及……一滩早已干涸凝痂的暗金色血迹。
那是星君的血。
三万年前,他战死于这片谷地,最后一滴不朽之血洒落此间,浸透了脚下的土地,也沁入了那枚戒指与玉简的纹路深处,封存了三万年的光阴与执念。
林峰一步步走向石台,每一步落下,都牵动着浑身密密麻麻的伤势,骨骼碎裂的剧痛、经脉撕裂的灼痛、神魂震荡的刺痛,层层叠叠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冷汗浸透了衣袍,顺着鬓角滑落,砸在灰黑的土地上,转瞬便蒸发无踪。
可他的脚步,从未有过半分停顿。
直至石台之前,他抬手,指尖轻触那块冰冷的漆黑碎片。
嗡——!!!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声清越的嗡鸣,自神魂深处炸开。
仿佛有一道尘封万古的枷锁轰然碎裂,那些散落在他记忆角落、彼此割裂的天机碑碎片信息,此刻宛若归位的拼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衔接、组合、重构,无数晦涩的阵纹与道则,在识海中流转交织。
一幅浩瀚无垠、囊括周天的阵图,缓缓在他的识海之中铺展开来。
《日月星辰大阵·完整阵图》。
亿万道细密如发丝的阵纹交织缠绕,引动日月轮转之威,汇聚星辰沉浮之力,以九天星斗为阵基,以太阴太阳为阵眼,可构筑一方笼罩整个诸天万界的无上防御大阵。阵成之日,可引诸天星辰投影降临,凝聚「星辰护界」之壁,暂时隔绝浩劫的侵蚀与污染。
只是,这大阵的布阵所需,却恐怖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月髓、日精、星核、周天星辰石、太阴神铁……尽皆是天地间可遇而不可求的至宝神材,其中月髓与日精更是传说中的本源神物,便是不朽大能,此生也未必能见上一眼。
而炼制之法,更是难如登天——至少需要三位分别精通星辰、太阳、太阴法则的合体巅峰修士联手,辅以星辰真火、太阳真火、太阴真火三大本源神火,耗费百年光阴,方能勉强炼出大阵阵基。
难。
真的难如登天。
可林峰的眼底,却没有半分颓丧,反而燃起了一抹明亮的光。
难又如何?至少,他终于有了方向。
深吸一口气,他将天机碑最后一块碎片收入怀中,指尖转而落在那枚星光戒指之上。
戒指造型古朴,通体如墨玉雕琢,唯有戒面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星辰宝石,此刻光华黯淡,蒙着一层岁月的尘埃,看上去与凡俗饰品无异。可林峰的神魂,却清晰的感知到,戒指的纹路深处,残留着一缕极其淡薄,却无比精纯的星君气息。
他抬手,将戒指戴上。
嗡——
戒指微微震颤,戒面的星辰宝石骤然亮起一缕微弱却坚定的星光,一抹虚幻的光幕,自戒指上方徐徐展开,如一幅尘封的古卷,缓缓铺展。
那不是绝世功法,不是逆天秘术,是星君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份传承。
是记忆。
是三万年前,那场诸天皆寂的血战记忆。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灌入,林峰的意识沉入其中,身临其境,亲眼「看见」了那场跨越万古的悲歌。
他看见,浩瀚无垠的星海中,一道身披星辰帝袍的挺拔身影傲然而立,那是全盛时期的星君,周身星辰法则流转,万道星光俯首,神威盖世,压得诸天星河都为之沉寂。他的身后,是数以万计的星辰战舰横亘星海,是亿万修士组成的诸天联军,旌旗蔽日,战意冲霄,星河为鼓,星辰为锋。
而他们的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不是宇宙的虚空,而是浩劫本体蔓延而出的「虚无」。黑暗所过之处,星辰熄灭,生灵湮灭,法则崩碎,大道扭曲,连时间与空间,都被那股诡异的力量彻底吞噬、污染,化作一片死寂的混沌。
「此战,无归。」
星君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却穿透了层层星海,传遍诸天万界的每一个角落,清晰的落入每一位联军修士的耳中。
「但,此战必战。」
「为身后亿万生灵,为诸天万界存续。」
「诸君——随我,死战!」
一声令下,星河震荡。
大军冲锋,血染星海。
星辰战舰一艘接一艘的炸裂,化作漫天星屑,修士如雨点般陨落,神魂湮灭,尸骨无存。可没有一人后退,没有一人怯懦,因为他们的身后,便是诸天万界,便是亿万生灵,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星君孤身一人,直面浩劫本体投影,无上星辰法则与浩劫权柄轰然碰撞,星河流转倒逆,时空崩碎裂开,每一次交手,都足以让一方星域化为齑粉。
最终,他以自身不朽道基为引,燃烧毕生修为,引爆了未完成的周天星辰大阵,硬生生将浩劫投影击散,斩断了那股吞噬诸天的力量。
而代价,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他的残躯坠落幽冥涧,弥留之际,以最后一丝不朽之力布下封印,将整片战场炼为牢笼,将浩劫投影的残渣尽数镇压于此。
而他麾下最忠诚的三位亲卫——镇渊、冥祭、玄阴,战死后肉身不灭,神魂残留,受星君最后意志的影响,化作三尊尸王,镇守此地,一守,便是三万年。
它们以为,自己守护的,是星君的不朽尸身,是这片血染的战场。
却无人知晓,它们倾尽三万年光阴守护的,从来都不是星君的遗骸,而是被星君封印在尸身之中的,浩劫投影残渣。
这,是星君临死前,布下的一场疯狂豪赌。
他以自己的不朽尸身为容器,以残存的不朽道韵为锁链,将那些污染、扭曲、疯狂的浩劫力量,死死镇压在肉身之中。
他以大神通篡改了三位亲卫的残魂记忆,让它们以为自己在守护主人遗骸,实则是借它们的尸王本源之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消磨、削弱浩劫残渣的力量——那遍布尸山的血色符文,从来都不是守护印记,而是星君布下的,削弱浩劫的杀阵。
这是一场跨越三万年的豪赌。
赌浩劫残渣,会先被三位尸王的本源之力彻底磨灭。
赌未来的纪元里,会有归墟传人踏足此地,彻底根除这道诸天隐患。
赌,这个纪元,还有希望。
记忆的最后,是星君残魂彻底消散前,望向虚空深处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有不甘,有遗憾,有对诸天未竟的守护之心,可更多的,却是跨越万古的期盼,是对未来的无限希冀。
「归墟……拜托了……」
话音落,画面散。
林峰猛地睁开双眼,滚烫的泪水早已浸透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终于懂了。
懂了星君那句「孩子」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血缘的亲近,不是身份的认可,而是传承的托付,是诸天责任的交接。
星君将对抗浩劫的最后希望,将守护诸天万界的千斤重担,将自己毕生的执念与遗志,全都托付给了他这个归墟传人。
这份责任,重如泰山,压得他胸腔发闷。
可这份认可,却又让他心头滚烫,荣幸之至。
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林峰的目光落在那枚残缺的玉简之上。
玉简只有半截,断裂处参差不齐,裂痕狰狞,显然是被某种毁天灭地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开来。他凝神聚气,一缕神识探入玉简之中。
玉简之内,没有繁杂的文字,没有玄妙的图谱,只有一道清晰无比的坐标。
一道指向星辰古路第三站,万星海最深处,一座名为「起源古殿」之地的坐标。
坐标之侧,还有一行娟秀的星辰道文,是星君亲笔所书,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最后的叮嘱与警示:
「归墟之种,噬灵道果,身世之谜,皆在此殿。」
「然,殿有三关。」
「一关考血脉,一关考道心,一关考……宿命。」
「慎之,慎之。」
玉简的信息,到此为止。
可林峰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神魂都为之震颤。
归墟之种,噬灵道果,身世之谜……
原来,他穿越而来的真相,他身怀系统的缘由,他身上所有的未解之谜,全都指向了那座神秘的起源古殿。
而那里,也是星君口中,那道对抗浩劫的「锁」之所在。
日月星辰大阵,是打开锁的钥匙。
起源古殿,便是那道尘封万古的锁。
唯有找到锁,打开锁,才能真正窥见浩劫的本源,才能真正拥有,与浩劫抗衡的资格。
林峰将残缺玉简小心收好,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滩干涸的暗金色血迹之上。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片凝痂的血迹。
血迹早已干涸,触感粗糙坚硬,可其中蕴含的那缕不朽道韵,却依旧磅礴浩瀚,仅仅是一缕余波,便让他的神魂为之震颤,道基都在微微共鸣。
这是星君的最后一滴血。
是他在残魂彻底消散之前,特意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颗「种子」。
林峰没有半分犹豫,运转周身归墟之力,将那滩血迹层层包裹,小心翼翼的牵引着,缓缓吸入体内。
【检测到高位格不朽之血(极度稀释)。】
【警告!该血液蕴含星君毕生凝练的不朽道韵,肉身凡胎强行吸收,99%概率将导致肉身崩溃,神魂湮灭,道基寸断!】
【最优方案:以归墟种子为媒介,缓慢解析、剥离、吸收其中纯净不朽本源,预计耗时三年,融合成功率78%。】
三年。
林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的寿元,如今只剩下三年。
他,等不起。
「系统,可有其他捷径?」他在心底沉声发问。
【指令接收。检测到宿主身怀归墟种子(90%)+ 星君生命本源(微量),可尝试施展「本源共鸣牵引之法」。】
【方案:以星君生命本源为引,激活不朽之血内残留的星君意志,引导其主动与宿主本源融合。融合成功率:41%。】
【失败后果:不朽之血彻底溃散,星君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抹痕迹,将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再无踪迹。】
【是否尝试?】
林峰沉默了。
四成一的成功率,太低了。
可若是失败,那位守护诸天三万年的星君,便真的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了。
他抬眼,看向指间的星光戒指,看向怀中的残缺玉简,最后,看向脚下这片承载着三万年前血战记忆的土地。
「星君前辈……」林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郑重,「若您在天有灵,若您的执念尚存……」
「请助我一程。」
话音落,他缓缓闭上双眼,心念一动,调动起体内那缕极其微弱的星君生命本源。
嗡——
指尖的星光戒指骤然发烫,戒面的星辰宝石竟是主动脱落,化作一缕极致精纯的星光,毫无阻碍的没入他的眉心。
那是星君留在戒指里的,最后一丝残魂执念。
执念入体,一股温暖如春潮的力量,瞬间流淌遍他的四肢百骸,抚平了他肉身的剧痛,也温润了他震荡的神魂。那是不朽者的绝对认可,是跨越三万年光阴的郑重托付,是星君最后的执念,与他的意志,彻底相融。
体内的星君生命本源骤然绽放出璀璨的星光,与那滴不朽之血,产生了强烈的本源共鸣。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