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透过铁路桥纵横交错的钢铁骨架，在“江畔记忆走廊”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拂过彩绘墙、掠过儿童沙坑、摇动着爬满桥墩的藤蔓植物。
今天不是周末，但桥下的这片公共空间，却比往常任何一个周末都要热闹。不是孩童的嬉戏，不是老人的闲谈，而是一种肃穆中带着激愤、期盼中夹杂着不安的聚集。
铁路桥正中最宽敞的区域，临时摆了几张从社区活动室搬来的长条桌，拼成一个简易的主席台。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放着几个麦克风和一个便携式扩音器。桌后没有椅子，只有林骁、苏晚晴，以及“江城设计联盟”的另外三位核心成员代表站着。他们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的成分很复杂。最前面几排，是“江畔记忆走廊”所在社区及周边几个老社区的居民代表，王姨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个早上没送出去的布包，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代表大会。中间是闻讯赶来的、其他曾受益于或关注本土微更新项目的市民，有些手里还拿着手机在拍摄。稍外围，是一些得到消息赶来的本地媒体记者和自媒体博主，镜头对准了主席台和人群。甚至还能看到几个背着书包、满脸好奇的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人群的边缘，沈明远和李强并肩站着，没有靠近中心，只是默默观察。更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车窗半降，秦副队长坐在里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
这不是法庭，没有法官，没有法槌，没有庄严的国徽。但这片由旧铁路桥改造而成的公共空间，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最朴素、也最庄严的“审判庭”。审判的对象，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些试图践踏社区记忆、剽窃创作成果、用资本和阴谋碾压平凡努力的不公与恶意。
林骁拿起麦克风，试了试音，轻微的电流声在桥洞下回荡，让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浅蓝色工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坚毅的轮廓。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关心江城城市更新的朋友们，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在桥洞下产生轻微的回音，却异常清晰，“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开庆功会，也不是发布新项目。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想请大家，为我们、也为你们自己，做个见证，评个理。”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人群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大家身后这些彩绘墙，脚下的防滑地砖，孩子们玩的沙坑和攀爬架，还有这些供大家休息的座椅……它们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哪个大公司施舍的。”林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它们是咱们社区的王姨、李伯、张爷爷，还有好多老街坊，一点一点回忆、提议，我们的设计师一笔一笔画图、修改，工人师傅们一砖一瓦砌起来的。这里面，有咱们小时候在这里捉迷藏的记忆，有已经搬走的老邻居的故事，有孩子们对未来的想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的许多熟悉面孔，看到不少人眼眶已经开始发红。
“可是，有人觉得这些东西好，觉得这个让老社区变温馨、让邻里关系变亲近的模式好。他们想的不是学习，不是合作，而是偷。”林骁的语气陡然加重，“他们用黑客手段，偷走我们的设计图纸；他们用商业间谍，偷走我们的项目创意；他们用资本开路，撬走我们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合作！然后，他们换上一个光鲜的名字，用更低的价格、更快的速度，复制出一个个没有灵魂、只有外壳的‘作品’，来抢占市场，来告诉所有人：看，你们做的东西，我也能做，还更便宜！”
人群开始骚动，响起了愤怒的议论声。
“这还不算。”苏晚晴接过了麦克风，她的声音清亮而稳定，带着一种冷静的力量，“当他们发现，偷窃和复制无法完全扼杀原创的生命力时，更卑劣的手段出现了。污蔑我们的设计有安全隐患，造谣我们中饱私囊，甚至……”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迅速稳住，“甚至试图用最极端的方式，让我们闭嘴，让我们消失。”
车祸！虽然警方通报语焉不详，但社区里早已流言纷纷，此刻被苏晚晴几乎点破，人群顿时哗然！许多老人脸上露出震惊和愤怒，年轻人则攥紧了拳头。
“他们以为，我们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以为老街坊们不懂设计，好糊弄；以为资本和关系，可以摆平一切。”苏晚晴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是，我们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他们，也想告诉所有和我们有类似遭遇的创作者：我们不答应！这片土地上的记忆和情感，偷不走！街坊邻居们的眼睛和心，蒙不住！法律和公道，也不会永远缺席！”
“对！不答应！”王姨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小林的公园，是我们大家伙儿的心血！凭什么让人偷了去还反咬一口？那些黑心肝的，不得好报！”
“支持林工！支持联盟！”李强也振臂高呼。
“保护我们自己的设计！抵制抄袭！”其他居民和市民也纷纷喊了起来，声浪在桥洞下汇聚，回荡，越来越响。
这时，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者，在邻居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前面。他是这片社区最年长的居民之一，姓顾，以前是铁路上的工程师。
顾老接过别人递来的麦克风，手有些抖，但声音沉稳：“我老头子活了八十多年，修了一辈子铁路、桥梁。我懂得一个道理：盖房子，修公园，跟修桥铺路一样，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什么是基础？不是用了多贵的材料，不是请了多大的公司，是‘用心’两个字！小林他们做的，是用心听我们这些老家伙唠叨过去，用心看孩子们需要什么，用心把咱们这块破地方，当成自己家一样收拾！那些偷图纸、搞鬼的，他们用的什么心？是黑心！是贪心！这样的东西，就算造出来，也是个花架子，一场风雨就得倒！”
老人家用最朴素的比喻，说出了设计的真谛。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的中年妇女挤了过来，她是桥头早餐店的老板娘：“我不会讲大道理！我就知道，小林苏老师他们没来之前，这桥底下又脏又乱，晚上都不敢走人。他们来了以后，一点点弄，现在多好！我早上出摊，看着老头老太太在这里锻炼，孩子们在这里玩，心里就舒坦，生意都好做了不少！那些坏人想害他们，就是跟我们整个社区过不去！我们绝不答应！”
“对！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