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案情分析室,灯光彻夜未熄。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浓烈香气和长时间聚集人气的微浊,墙上的白板已经被各种颜色的线条、箭头、照片和便签纸覆盖得近乎密不透风,像一张疯狂生长、试图吞噬所有线索的思维蛛网。
中心位置,依然是那幅“7·15”交通事故现场勘查图。周围辐射出去几个主要方向:赵志鹏/辰建/华荣的商业犯罪线索;新源材料特种合金流向调查;灰色“设备供应商”追查;以及,陈铭的行踪。
秦副队长站在白板前,眼底有着明显的红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却没有立刻落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些交织的线索。旁边,几位核心侦查员或坐或站,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陷入僵局的焦灼。
“陈铭这条线,暂时卡住了。”负责追逃的侦查员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边境那边反馈,没有他的正规出入境记录。几个可能藏匿的窝点都摸过了,人走楼空。这家伙反侦查意识很强,用的都是预备好的假身份和加密通讯,最后一次确定的信号出现在西南边境后,就彻底消失了。华荣总部那边,宋荣光一口咬定是陈铭个人行为,集团毫不知情,配合调查的态度……很官方。”
秦副队长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宋荣光那种老狐狸,既然决定弃卒保帅,就绝不会留下明显把柄。陈铭的消失,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新源材料那边呢?”他转向另一组。
“技术比对确认了,肇事车辆碎片材质,与‘XY-GA-7B’批次产品在关键微量元素配比和加工痕迹上完全一致,可以认定为同一来源。”技术侦查员调出电脑上的分析报告,“新源内部追查也确认,该批次产品通过‘第三精密铸造厂’加工后,一部分‘残次品’被那家影子回收公司收走。但回收公司法人已经因其他案件进去了,账目混乱,无法直接追踪到具体部件去向和最终使用者。链条在回收公司这里,断了。”
又是“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在每一个可能指向最终黑手的关键节点,设置了断点。
“赵志鹏的审讯呢?”
“还是老样子。”预审的侦查员叹了口气,“承认商业间谍和不正当竞争,承认购买‘设备’,但咬死对车祸‘不知情’,声称设备是陈铭要的,具体用途、测试、操作他一概不知,只是中间传话和转账。至于设备来源,他只提供了一个早已停机的电话号码和一个模糊的‘线上黑市’交易记录,对方显然用了高度匿名技术,追查难度极大。”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一条线索似乎都走到了死胡同,或者被引向了无法继续深挖的断崖。证据碎片很多,却像一副被恶意打乱、关键几块还被藏起来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出那个最核心的、关于“杀人意图”和“直接指使者”的完整图像。
压力是巨大的。案件社会影响恶劣,涉及知名企业和商业巨头,上层关注,舆论也在等待一个明确的说法。仅凭现有的商业犯罪和危害公共安全(购买禁售设备)证据,虽然足以重判赵志鹏,甚至对华荣造成一定打击,但距离揭开“7·15”车祸作为“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未遂)”的真相,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是谁,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具体策划并执行了这次袭击?
秦副队长放下红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城市在脚下沉睡,灯火稀疏。他想起林骁一家,想起那个叫晓晓的小女孩手臂上的石膏,想起昊昊在画中表达的恐惧,想起苏晚晴苍白却坚定的脸。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将商业上的对手送入监狱,更需要一个关于“为什么有人要我们死”的明确答案,来驱散那场暴雨夜留下的、可能伴随一生的心理阴影。
“我们可能钻进了牛角尖。”秦副队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一直在顺着‘谁提供了设备’、‘谁指使了行动’这条‘自上而下’的线去追。但有没有可能,换一个方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白板上昊昊那幅画着“鸭舌帽叔叔”和“长条状物品”的画的照片:“从下往上。忽略那些精心设计的中间环节和断点,直接去碰触那个最不可能被完全抹除的环节——具体执行操作的那个人。”
“具体执行者?”追逃的侦查员皱眉,“陈铭都跑了,执行者肯定更……”
“陈铭是策划和指挥层,他需要保护自己,所以层层转包,设置断点。”秦副队长走回白板前,用笔尖点了点“设备供应商”和“影子回收公司”之间的空白,“但具体操作设备、驾驶那辆越野车、完成撞击动作的人呢?这种人,往往处于链条最末端,拿钱办事,工具属性强,反侦查能力未必有陈铭那么高。而且,他们是最直接接触‘工具’(车辆、设备)和‘现场’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赵志鹏交代,设备是陈铭通过‘线上黑市’联系的。这种交易,双方极度不信任。陈铭会不会留一手?比如,偷偷记录了与真正‘操作者’联系的某些信息?或者,那个‘操作者’自己,会不会因为报酬、后续威胁或者其他原因,留下点什么?”
一名年轻侦查员眼睛一亮:“秦队,您的意思是……从资金流或者通讯流的异常‘末端’反推?或者,从‘操作者’可能的社会关系、活动轨迹异常入手?”
“对。”秦副队长点头,“赵志鹏给的‘线上黑市’线索,技术组继续深挖,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虚拟货币流向、服务器残留日志或者暗网交易平台的漏洞,找到那个收款或联络的末端账号。另外,”他看向负责外围摸排的侦查员,“重新梳理车祸前后一段时间,江城范围内,特别是高新区及‘梧桐里’、‘江畔记忆走廊’周边区域,所有有抢劫、盗窃、伤害前科,或者擅长驾驶、有汽车修理改装背景、近期经济状况突然异常(暴富或急需用钱)的人员。重点排查与辰建、华荣员工,或者与赵志鹏、张航社会关系有哪怕一丝间接交集的人。还有,那个‘鸭舌帽’和‘深色车窗越野车’的特征,结合目击者(包括孩子)的模糊记忆,做更细致的人员和车辆画像碰撞。”
思路一换,仿佛在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开了一道缝隙。侦查员们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快速记录着新的分工。
“还有新源材料那条线。”秦副队长补充道,“虽然直接链条断了,但‘XY-GA-7B’这种特殊材料,加工成特定形状的汽车构件,需要专业设备和工艺。‘第三精密铸造厂’有能力加工,但那批‘残次品’被收走后,会不会在其他地方被‘二次加工’或‘改造’?查!查全市,甚至全省范围内,有能力进行这种精密金属加工的小作坊、地下工厂!特别是那些曾经为赛车、改装车或者某些‘特殊用途’车辆提供过零部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