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遍又一遍地復盘著那致命的九十三秒,试图从海量的数据中,找出魔鬼藏身的那个细节。
燃烧室压力异常……涡轮泵转速超限……是材料强度不够还是燃料配比出了问题是结构设计存在缺陷还是某个阀门的响应速度慢了千分之几秒
他的脑海里,反覆迴响著爆炸的巨响,和王工被抬上救护车时,那条血肉模糊的腿。
王工的腿最终没能保住,在京城的医院里做了截肢手术。
消息传来那天,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抱头痛哭。
那是他们的师傅,是那个总爱笑著骂他们“小兔崽子”,却又手把手教他们拧好每一个螺丝的老人。
比失去一条腿更痛苦的,是外界传来的那些风言风语。
林舟的桌上,就摊著那张从家信里抄录下来的纸条。
上面的字跡,因为主人的用力而几乎要划破纸背。
“劳民伤財”、“重大事故”、“刻意隱瞒”、“制度问题”、“技术疯子”……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他可以承受失败,可以面对任何技术上的困难,但他无法忍受这种建立在无知和恶意上的污衊。
他和他的团队,在这片荒漠上,燃烧著自己的生命与青春,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评价。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苦涩,如同戈壁的寒流,渗透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滴。”
一声微弱的电子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是“玄鸟”的呼叫。
林舟没有回应。
他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去思考那些更遥远、更宏大的未来。
他被困在了眼前这场失败的泥潭里。
“滴。
检测到您的生理指標出现异常。
心率过缓,皮质醇水平持续偏高。
建议立即进行心理干预和休息。”
“玄鸟”的声音冷静而客观,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林舟紧绷的神经。
“休息”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王工躺在病床上,外面的人把我们当成败家子和骗子,我怎么休息”
“基於现有数据分析,『长征』项目已因本次事故及外部舆论压力而暂时搁置。
短期內,您无法通过重复推演失败过程来改变现状。
过度沉浸於负面情绪,將导致决策能力下降,对解决问题並无益处。”
林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你不是人类,你不会懂的!这不是数据,是人命!是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