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的话音,如同投入一池深潭的石子,余音裊裊,却在每个人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控制室里,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缓慢。没有人说话,只有“玄鸟”主机柜中散热风扇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在沉睡中平稳的呼吸。屏幕上,“星火一期”的蓝图、网络交换器的三维结构图、通信协议的流程图,这三张图片並列著,像三份不容辩驳的证词,静静地接受著在场每一个人的审视。
这是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沉默。
如果说之前的沉默是源於感官被顛覆的“震惊”,那么此刻的沉默,则是理性被重构的“沉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他们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疯狂地消化、解构、评估著林舟拋出的这一切。
魏文明的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病態的潮红。他像一个溺水者,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林舟那看似天衣无缝的逻辑链条中找出一个致命的漏洞。
“交换器……用『玄鸟』来设计”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太疯狂了……设计的本质是创造,是灵感,是经验的积累……怎么可能用纯粹的计算来替代会出问题的,一定会出问题的!那些电晶体的物理特性,那些电磁干扰,那些时序延迟……『玄鸟』能全部考虑到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他多想站起来,將这些质疑大声地吼出来。可是,他没有。因为他內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冷酷地提醒他:你凭什么质疑“玄v鸟”你引以为傲的那些“经验”,在每秒百万次的穷举和优化面前,真的还具备优势吗你一年时间画出来的电路图,或许“玄鸟”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给出一个比你更优、更稳定、bug更少的方案。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近乎神諭式的碾压,让他所有的骄傲和经验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与魏文明的挣扎不同,钱副主任的思考则要现实得多。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著。他不是技术专家,但他是一个顶级的资源管理者。他的脑子里没有电路图,只有一本帐。
“『星火一期』……范围很小,只三个点……租用现有线路,成本可控……最大的投入就是那个『交换器』的研发和製造……听起来,销似乎不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对!帐不能这么算!”他心里警铃大作,“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就不是一个『一期』能打住的!如果实验成功了,必然要有『二期』、『三期』!到时候,就不是连接三个点,而是三十个、三百个!那就不是租用电话线,而是要铺设全新的、专用的线路!那將是一个无底洞!一个会吞噬掉无数经费、人力和宝贵资源的无底洞!”
他看了一眼林舟,这个年轻人平静的脸庞在他眼中,仿佛带著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力。他用一个看似无害的、小小的“实验工程”,撬动的是一个关乎国家未来数十年资源分配的巨大槓桿。这让钱副主任感到一阵阵的心悸。他主管著国家的科研经费分配,深知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资源就那么多,给了“星火”,就意味著“原子反应堆”、“远洋轮船”、“新型材料”这些同样十万火急的项目,能分到的羹就会更少。
这个责任,太重了!他不敢赌,也赌不起。